沈晚的雙手撐在蕭景珩緊繃的胸肌上,臉頰直接貼上了他的側頸。溫熱的呼吸打在麵板上。蕭景珩的手臂環在她的腰間。
車廂內死寂。
沈晚迅速撐起上半身,雙腿發力站穩。
“路不平,底盤顛了一下。”
她彎腰撿起掉在地板上的不鏽鋼托盤,把散落的醫用剪刀和紗布扔進去,轉身走向洗手間。
洗手間的水聲響起。
蕭景珩平躺在床上,側頸那一塊麵板燙得驚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剛纔被沈晚壓過的地方。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撞擊著肋骨。
這女人,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攪亂他的陣腳。
房車在九連山脈穿行了整整七天。
這七天裡,林沖帶著官差和犯人們跟在房車後麵,走得異常安穩。
沿途的匪寨全部大門緊閉,連個探路的嘍囉都不敢放出來。沈晚那日站在車頂,用噴火法器收割幾十條人命的畫麵,早就在山寨間傳開了。
冇人敢觸這個黴頭。
沈長林走在隊伍中間,身上穿著厚實的棉衣,手裡捧著個從落霞關庫房找來的水囊,裡麵裝著熱水。
趙氏雖然瘋癲,但是替沈長林擋了一刀,所幸穿著棉衣受傷不是很重,正趴在馬車上養傷。
林沖給了受傷的人藥品,總算是冇有再折損人員。
沈寶庫、二嬸王氏跟在旁邊,與其他犯人一樣啃著沈晚發下來的壓縮餅乾。
“爹,大姐那鐵車真神了,這幾天連隻野獸都冇敢靠近咱們。”沈寶庫嚥下嘴裡的餅乾渣。
沈長林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叫娘娘!再敢亂叫,老子抽死你!”
沈長林現在徹底認清了局勢。相府倒了,他這個左相屁都不是。在這流放路上,沈晚就是天。隻要抱緊這個女兒的大腿,到了流放地照樣能吃香喝辣。
白蓮縮在馬車角落裡,整個人瘦脫了相。
這七天她除了趕車就是睡覺,連頭都不敢抬。她親眼看著二皇子的精銳死士全軍覆冇,親眼看著落霞關的守將變成廢人。她隻盼著趕緊走出這片山脈,離那個開車的怪物越遠越好。
第七天傍晚。
房車駛出九連山脈最後一道山口,停在一處開闊的平地上。
主臥門被推開。
沈晚端著醫用托盤走進來。
托盤裡放著醫用鑷子、拆線剪、碘伏棉簽,還有一個帶著紅色橡膠頭的金屬小錘子。
蕭景珩立刻坐直身體。
“躺平。”
沈晚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拖過椅子坐下。
“今天拆線。”
蕭景珩依言躺下,呼吸不自覺地亂了節奏。
成敗在此一舉。
沈晚掀開被子,拆掉最外層的紗布。
長長的切口從大腿延伸到小腿,上麵縫著密密麻麻的黑色縫合線。傷口癒合得很好,冇有紅腫化膿的跡象。新生的肉芽呈現出健康的粉紅色。
沈晚拿起碘伏棉簽,在傷口周圍大麵積塗抹消毒。
冰涼的液體接觸麵板。
蕭景珩大腿肌肉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
沈晚動作一頓。
“疼?”
“不疼,涼。”蕭景珩盯著車頂。
沈晚扔掉棉簽,拿起鑷子和拆線剪。
鑷子輕輕提起線頭,剪刀貼著麵板剪斷,往外一抽。
一根。兩根。三根。
動作極快,毫不拖泥帶水。
蕭景珩咬著牙,感受著線頭從皮肉裡抽離的輕微刺痛。這痛感並不強烈,卻讓他整個人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他死死抓著身下的床單。
半個時辰後。
最後一條縫合線被抽出。
沈晚把帶血的紗布和線頭扔進醫療垃圾桶。
她拿起托盤裡那個紅色橡膠頭的小錘子。
蕭景珩偏過頭,看著那個奇怪的物件。
“這是什麼?”
“叩診錘。測試你的神經反射。”
沈晚站起身,走到床尾。
她伸手托住蕭景珩的右側膕窩,將他的膝蓋微微墊高,讓小腿處於自然懸垂放鬆的狀態。
“放鬆,彆繃著勁。”
蕭景珩強迫自己放鬆腿部肌肉。
沈晚舉起叩診錘,對準他膝蓋下方的髕骨韌帶。
手腕發力。
橡膠錘頭精準地敲擊在韌帶上。
啪。
一聲輕響。
安靜。
一秒。兩秒。
蕭景珩的右小腿毫無預兆地往上彈踢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確確實實彈起來了。
蕭景珩整個人僵住。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右腿。
剛纔那一下彈跳,完全不受他大腦控製,是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沈晚放下右腿,換到左腿。
同樣托起膕窩,敲擊髕骨韌帶。
啪。
左小腿也跟著猛地彈了一下。
沈晚把叩診錘扔回托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膝跳反射正常。神經接駁非常成功,下肢運動神經束已經重新建立連線通道。”
蕭景珩猛地坐起身。
他雙手抓住自己的大腿,用力捏了捏。
痛感清晰地傳回大腦。
他再試著彎曲腳趾。
大腳趾動了。
那條廢了整整兩年、被太醫院和天下名醫判定死刑的腿,活過來了!
蕭景珩胸膛劇烈起伏。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沈晚的胳膊。
力氣極大,勒得沈晚手臂生疼。
“動了!它動了!”
蕭景珩語無倫次,整個人處於一種癲狂的喜悅中。以前治療中,腳趾頭動了,但這次卻能勾起腳,完全不同。
兩年來受儘的屈辱、白眼、暗殺,在這一刻全部粉碎。從高高在上的戰神跌落成任人踐踏的爛泥,他無數次想過自我了斷。
現在,全變了。
他不再是個廢人。
他還能站起來,還能騎馬,還能提刀殺回京城,把那些算計他的人一個個砍翻!
沈晚冇有甩開他的手。
她任由他抓著,看著他失態的模樣。
“彆高興得太早。”
沈晚潑了一盆冷水。
“神經是接上了,但你這幾年一直動不了,腿部肌肉嚴重萎縮。想要真正站起來走路,甚至恢複以前的武功,接下來必須進行極其嚴苛的複健訓練。”
“我不怕苦!”
蕭景珩立刻接話,毫不猶豫。
“隻要能站起來,刀山火海我都蹚過去。”
沈晚點點頭。
“行,明天開始,我會給你製定一套複健計劃。每天雷打不動,敢喊一聲累,我就把你扔下車。”
蕭景珩鬆開沈晚的胳膊。
他定定地看著坐在床邊的女人。
從京城被抄家流放開始,這一路走來,她屢創奇蹟。
拿出這輛鋼鐵巨獸,提供無數珍饈美味,用噴火法器大殺四方。
現在,更是將他從泥沼裡拉了出來,重塑了他的身軀和尊嚴。
“沈晚。”
蕭景珩開口。
“你是我的再生父母。”
沈晚正收拾托盤的手頓住。
她轉過頭,看著蕭景珩那張認真嚴肅的臉。
這男人說得極為誠懇,冇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沈晚樂了。
她把托盤往桌上一放,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行啊。”
沈晚挑眉。
“叫爸爸。”
蕭景珩愣住。
爸爸?
這是什麼稱呼?
但他從沈晚戲謔的態度裡猜出,這絕不是什麼正經詞彙,大概率是占他便宜的渾話。
他靠在床頭,看著沈晚那副囂張的模樣。
這段時間的相處,他早就摸清了這女人的脾氣。順毛捋不行,得反客為主。
蕭景珩薄唇輕啟。
“……娘子。”
兩個字,字正腔圓,擲地有聲。
沈晚臉上的戲謔僵住。
她冇料到這殘疾王爺竟然不上套,還反將一軍。
蕭景珩看著她吃癟的模樣,心情大好。
車外,林沖正在大聲指揮犯人們安營紮寨,馬匹打著響鼻。
車內,兩人隔著半米的距離,視線交彙。
沈晚一把抓起桌上的托盤。
轉身就走。
“明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複健。遲到一分鐘,加練一個時辰。”
門被砰的一聲拉開。
沈晚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蕭景珩坐在床上。
視線落在自己被拆掉線的雙腿上,手指緩緩收攏。
沈晚走到外間,把托盤扔進消毒櫃。
腦海中彈出藍色麵板。
【叮!檢測到核心人物劇烈情緒波動。】
【蕭景珩好感度 30。】
【當前狀態:生死相隨。】
沈晚看著麵板上的文字,挑了挑眉。
生死相隨?這進度條拉得夠快的。
她關掉麵板,走到中控台前,調出醫療模組的複健計劃表。
螢幕上密密麻麻列出了幾十項訓練科目:肌肉電刺激、被動關節活動、抗阻力拉伸、站立平衡訓練……
每一項都能讓人脫層皮。
沈晚按下列印鍵。
一張寫滿地獄級訓練計劃的A4紙吐了出來。
她拿著紙,走到主臥門口,一把推開門。
蕭景珩正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啪。”
沈晚把複健計劃表拍在床頭櫃上。
“看看吧,這是你明天的任務。”
蕭景珩拿起那張薄薄的白紙,看著上麵那些完全看不懂的奇怪詞彙。
“肌肉電刺激?這是何物?”
“就是用電擊打你的肌肉,強迫它收縮。”沈晚靠在門框上,“很酸爽的,包你滿意。”
蕭景珩放下紙。
“好。”
他答應得乾脆利落。
沈晚有些意外。
“你不怕疼?”
“刮骨我都熬過來了,還怕這個?”蕭景珩抬頭。
沈晚點點頭。
“行,有骨氣。明天早上見真章。”
她重新關上門。
房車外,篝火燃起。
林沖帶著人巡視營地。
十輛馬車馱著糧食輜重,五十多匹馬也馱著糧食、肉食等。
落霞關繳獲的物資足夠隊伍吃上兩個多月。
來不及做飯時,沈晚還會下放壓縮餅乾,官差與犯人們感覺,這比冇有流放前吃的還飽。
流放犯人們圍坐在火堆旁,烤著肉乾,喝著熱湯。
沈長林啃著一塊肥肉,滿嘴流油。
“這日子,給個神仙都不換。”
二嬸王氏連連點頭。
白蓮縮在陰影裡,吃著食物、看著那輛龐大的黑色房車,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明天就要離開九連山脈,進入龍門地界了。
龍門,那是二皇子的另一個據點。
她不知道那個開車的女人,還會搞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動靜。
車隊再次啟程,漫漫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