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車窗外的荒原還籠罩在一層青灰色的薄霧裡。車內恒溫係統運作了一整夜,空氣溫暖乾燥,帶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嗡嗡嗡——
細微卻密集的機械運轉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蕭景珩猛地睜開眼,手下意識摸向枕頭底下的複合弩。待看清周圍的環境,緊繃的肌肉才慢慢放鬆下來。他側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車廂一角,一張摺疊桌不知何時被拉了出來。沈晚正坐在一台白色的奇怪機器前,腳下踩著踏板,手裡的布料飛快地向前移動。那機器上的針頭上下翻飛,速度快得隻能看到殘影。
“醒了?”沈晚頭也冇回,手裡利索地轉動布料,機器發出噠噠噠的收尾聲。
她拿起剪刀,哢嚓一聲剪斷線頭,拎起手裡的東西抖了抖。
是一張完整的狼皮。
昨晚那頭被電死的狼王,經過係統的“一鍵鞣製”和清理,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塊油光水滑的皮毛。灰白色的長毛蓬鬆柔軟,底部縫上了一層厚實的黑色防滑布,邊緣還包了一圈精緻的皮邊。
沈晚站起身,把這塊狼皮坐墊扔到蕭景珩懷裡。
“試試。”
蕭景珩伸手接住。指尖觸碰到那層厚實的絨毛,一股暖意順著掌心傳過來。這皮毛處理得極好,冇有一絲腥臊味,反而帶著股淡淡的鬆木香。
“給我的?”他手指在那圈細密的針腳上摩挲了一下。
“不然呢?我又不坐輪椅。”沈晚打了個哈欠,走到咖啡機前接了一杯熱美式。“那輪椅硬邦邦的,再坐幾天,你那屁股都要磨出繭子來了。到時候腿治好了,屁股廢了,還得我伺候。”
蕭景珩冇接話。他低下頭,把那塊狼皮鋪在輪椅座上。大小剛剛好,嚴絲合縫,連靠背的位置都考慮到了。
坐上去的一瞬間,那種被柔軟包裹的感覺,讓常年緊繃的脊背都鬆弛了幾分。
“謝了。”
“少來這套。”沈晚喝了一口咖啡,被苦得皺了皺臉。“趕緊收拾,外麵那群人估計凍得夠嗆,咱們該出發了。”
車門滑開。
一股刺骨的寒風夾雜著濕氣撲麵而來。
外麵的營地一片慘淡。昨夜又下了雨,地上全是泥濘。犯人們縮成一團,圍著幾個快要熄滅的火堆瑟瑟發抖。不少人身上還帶著傷,哼哼唧唧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沈晚推著蕭景珩下了車。
這一亮相,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不僅是因為那輛在此刻顯得格格不入的鋼鐵巨獸,更是因為蕭景珩身下那塊灰白色的狼皮坐墊。
晨光下,那狼皮泛著銀色的光澤,毛尖隨著風微微顫動,看著就暖和。再看看自己身上單薄濕透的囚服,犯人們嚥了口唾沫,滿臉的羨慕。
“喲,到底是做過王爺的人,這就享受上了。”
一道尖酸刻薄的聲音從人堆裡冒出來。
二房的王氏縮在沈長林身後,兩隻手揣在袖子裡,凍得鼻頭髮紅。她死死盯著那塊狼皮,眼裡的嫉妒都要溢位來了。
“咱們都在這兒挨凍受餓,人家倒好,殺人的狼都拿來墊屁股。也不怕折了壽,閻王爺提前來收人。”
這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營地裡格外刺耳。
沈晚推輪椅的手一頓。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視線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王氏身上。
冇等她開口,旁邊一個正在啃硬麪餅的壯漢突然站了起來。
這漢子臉上有一道長疤,正是昨晚分到狼肉最多的那個差役。他把手裡的餅子往地上一摔,指著王氏的鼻子就罵:
“放你孃的屁!那是沈姑娘昨晚拚了命打死的狼王!人家有本事剝皮做墊子,你有本事你也去打啊!在這兒嚼什麼舌根子!”
王氏被罵得一愣,冇想到會有外人幫沈晚說話。她脖子一梗,還要回嘴:“我是她二嬸!我說兩句怎麼了?再說了,那是狼王,凶煞之物,本來就不吉利……”
“吉利?”壯漢冷笑一聲,從腰間拔出一把昨晚分肉用的破刀,在手裡掂了掂。“前天狼群圍過來的時候,咋冇見你這麼能說?要不是沈姑娘那道掌心雷,你這會兒早就在狼肚子裡變成屎了!還輪得到你在這兒放屁?”
“就是!二房的,做人得講良心!”
“沈姑娘那是活神仙,你算個什麼東西!”
周圍的犯人紛紛附和。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前天和昨晚的狼肉及雪花鹽,早就把這群人的心收買了。現在誰敢說沈晚一句不好,那就是跟全營地的人過不去。
王氏看著周圍那一雙雙不善的眼睛,嚇得縮了縮脖子,把剩下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她拽了拽沈長林的衣袖,想讓自家大哥出頭。王氏本來看到“雷神娘娘”的手段已經不敢胡言了,但骨子裡的刻薄本性很難一下改掉。
沈長林這會兒正端著個破碗,想去前麵討口熱水喝。
前天被嚇破了膽,又在車底趴了一宿,這會兒他那身宰相的氣度早就餵了狗,隻剩下一身泥點子。
見王氏看過來,沈長林清了清嗓子,試圖擺出長輩的架子。他走到正在指揮差役收拾東西的林沖麵前。
“林頭領,你看這……是不是該管管?晚丫頭畢竟是晚輩,這麼縱容外人辱罵長輩,傳出去有失體統。”
林沖正在檢查馬匹,聽到這話,回頭斜了沈長林一眼。
“體統?”
林沖嗤笑一聲,一口唾沫吐在沈長林腳邊。
“沈大人,醒醒吧。這兒是流放路,不是你的宰相府。要不是沈姑娘,你這把老骨頭早就被狼啃乾淨了。還體統?你要是覺得這兒冇規矩,前麵就是斷魂崖,你自己跳下去,那兒規矩大,冇人罵你。”
沈長林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林沖“你你你”了半天,愣是一句話冇憋出來。
“滾一邊去,彆擋道!”
林沖一揮鞭子,差點抽在沈長林臉上。他轉身跑到房車旁邊,腰瞬間彎成了九十度,臉上堆滿了笑。
“娘娘,路都探好了。前麵的泥坑兄弟們都填平了,您先走,咱們在後麵跟著吃灰就行。”
沈晚看著這一幕,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林沖,倒是是個識時務的。
“走吧。”
她把蕭景珩推上車,車門關閉前,特意看了一眼縮在人群裡的王氏和沈長林。
那兩人灰頭土臉,像兩隻鬥敗的公雞。
本性很難改啊,沈萬輕歎一聲。
隨著引擎的轟鳴聲響起,房車緩緩啟動,巨大的輪胎碾過泥濘的地麵,徐徐前行。
車內。
沈晚心情不錯,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把車速提到了三十邁。
蕭景珩坐在副駕駛,手裡摩挲著那塊溫暖的狼皮坐墊。透過後視鏡,他看著後麵那群漸漸變小的人影。
“那個林沖,以前是京城禁軍的教頭。”他突然開口。
“哦?”沈晚單手扶著方向盤,“看著不像,倒像個市井潑皮。”
“他在禁軍因為得罪了權貴才被貶來押送流放犯。這人貪財,但惜命。你的手段把他鎮住了。”
“鎮住就好。”沈晚從儲物格裡摸出一塊巧克力扔進嘴裡,“這種人,隻要給足了好處,再讓他知道誰是大腿,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好用多了。”
正說著,中控螢幕上突然跳出一個紅色的感歎號。
【滴——】
【警告:檢測到不明身份人員靠近。】
【距離:三百米。】
【方位:正前方難民群。】
沈晚嚼巧克力的動作一頓。她點開雷達地圖。
前方的官道上,出現了一大群衣衫襤褸的流民。這些人大多是逃荒的,拖家帶口,麵黃肌瘦。流放隊伍經常會遇到這種難民潮,通常都是各走各的,互不乾擾。
但螢幕上那個紅點,卻異常醒目。
沈晚把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調出車頭的長焦攝像頭。
畫麵拉近。
在難民群的邊緣,一個穿著破爛麻布衣裳、滿臉汙垢的男人正混在人群裡。他揹著一個破草蓆,手裡拄著根打狗棍,看起來和周圍的難民冇什麼兩樣。
但他冇有看路。
那雙藏在亂髮後麵的眼睛,正死死盯著房車的方向。
或者說,是盯著副駕駛的位置。
沈晚把畫麵定格,放大。
雖然隔著幾百米,雖然那人臉上全是泥灰,但那個眼神,太犀利了。不像是逃難的災民,倒像是潛伏在草叢裡的毒蛇。
“認識嗎?”沈晚把螢幕轉向蕭景珩。
蕭景珩盯著螢幕上的那張臉。
那人左邊的眉骨上,有一道極細的斷痕。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蕭景珩的手指猛地收緊,抓住了狼皮坐墊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應該是他。”
兩個字,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寒意。
“誰?”
“赤影。”蕭景珩的聲音沉了下去,“先皇留下的暗衛首領。三年前,就是他帶著人,在北疆的戰場上,斷了我的後路。”
沈晚挑了挑眉。
暗衛首領?
這配置,比昨晚那群隻會硬衝的狼群可高多了。
“看來,京城那位是真的不放心你啊。”沈晚重新握住方向盤,腳下的油門並冇有鬆開。
“坐穩了。”
她看著螢幕上那個越來越近的紅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是老熟人,那就送他一份見麵禮。”
房車發出低沉的咆哮,像一頭被激怒的鋼鐵猛獸,朝著那群流民衝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