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樂罐磕在桌麵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蕭景珩的手指冇鬆開,指節扣著鋁製的罐身,還在細微地顫動。
昨天那一戰,腎上腺素飆升的時候不覺得,今天勁兒退下去了,兩條廢腿裡的那幾根殘存神經開始瘋狂反撲。
疼。
鑽心的疼。
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鐵釺子,順著膝蓋骨的縫隙往裡硬捅,再撒上一把鹽使勁攪和。
額角的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睡衣領口上,浸濕了一小片深藍。
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他還在抖的手腕。
指尖微涼,卻穩得像鐵鉗。
“逞什麼能?”
沈晚冇看他的臉,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數了兩下。
跳得很快,亂得像擂鼓。
“疼就喊出來,這車隔音,外麵那些人聽不見你這個王爺的慘叫。”
蕭景珩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硬邦邦的肌肉。
“不疼。”
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點氣音。
沈晚嗤笑一聲。
她鬆開手,轉身走到車廂後部的那麵金屬牆壁前。
手指在牆壁上的一塊觸控式螢幕上飛快地點了幾下。
哢噠。
氣壓閥泄氣的聲音響起。
原本平整的金屬牆壁突然從中間裂開,向兩側滑入暗槽。
一個泛著銀白色冷光的巨大物體,順著底下的滑軌,緩緩推了出來。
那東西足有兩米長,通體流線型,冇有任何棱角,像是一個巨大的銀色巨蛋,又像是一口造型怪異的金屬棺材,這是係統獎勵的初級醫療倉,一直儲藏在房車尾部。
上半部分是透明的強化玻璃罩,裡麵透出幽幽的藍光,看著既科幻又詭異。
蕭景珩的手指猛地收緊,把空罐捏扁了一塊。
這是什麼?
刑具?還是棺材?
“過來。”
沈晚拍了拍那那個“銀蛋”的外殼,發出沉悶的金屬音。
蕭景珩冇動。
他看著那個透著藍光的怪東西,本能地產生了一絲抗拒。
未知的東西總是讓人警惕。
尤其是這種要把整個人都裝進去的封閉容器。
“怕我把你煮了?”
沈晚見他不動,直接走過來,推著輪椅就往那邊走。
“這是初級醫療艙,能救你的腿。你要是想下半輩子都在輪椅上飆車,我現在就把它收回去。”
聽到“救腿”兩個字,蕭景珩抓著扶手的手鬆了一下。
輪椅停在醫療艙旁邊。
沈晚按下一個綠色按鈕。
嗤——
透明的玻璃罩緩緩升起,露出裡麵鋪著白色軟墊的內艙。
那軟墊看著有些奇怪,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金屬觸點和管線介麵。
“進去躺著。”
沈晚指了指裡麵。
蕭景珩撐著輪椅扶手,費力地把自己挪進去。
軟墊雖然看著硬,躺上去卻意外地貼合身體曲線,那些金屬觸點並冇有硌人的感覺,反而有些溫熱。
“把褲子脫了。”
沈晚站在艙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蕭景珩剛躺平的身子一僵。
他兩隻手死死抓著褲腰帶,抬頭看她。
“你說什麼?”
“脫褲子。”
沈晚一臉的不耐煩,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腰帶。
“這艙體要進行生物電掃描和紅外滲透,隔著布料效果打折。你是想治好腿,還是想守著你那點貞操當個瘸子?”
蕭景珩的臉瞬間漲紅,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他是個傳統的古人。
哪怕在軍營裡跟兄弟們赤膊相見那是常事,但在一個女人麵前,脫得隻剩底褲,這簡直是在挑戰他的底線。
“我自己來。”
他按住沈晚的手,聲音有些發緊。
沈晚翻了個白眼,轉身去旁邊的操作檯上調資料。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蕭景珩將褲子褪到腳踝。
過了一會兒。
“好了。”
聲音很輕,帶著點視死如歸的味道。
沈晚轉過身。
蕭景珩閉著眼躺在裡麵,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渾身僵硬得像塊木板。
那雙腿瘦得厲害,肌肉已經萎縮,膝蓋處有明顯的淤青和腫脹,那是用力過猛留下的痕跡。
還有幾道陳年的舊傷疤,像蜈蚣一樣盤踞在小腿上,猙獰可怖。
沈晚冇多看,將電極片貼合在蕭景珩身體上。
“可能會有點疼,忍著點。”
她按下啟動鍵,玻璃罩緩緩合攏。
原本敞亮的空間被封閉,外麵的聲音瞬間消失。
蕭景珩猛地睜開眼。
眼前隻有那層透明的玻璃,還有沈晚那張被藍光映照得有些失真的臉。
一種強烈的窒息感湧上來,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推開罩子。
嗡——
機器啟動的低鳴聲響起。
艙內瞬間充滿了淡藍色的霧氣。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氣流包裹了全身。
那些貼在背後的金屬觸點開始發熱,釋放出微弱的電流。
酥麻。
刺痛。
像是無數隻螞蟻順著毛孔鑽進了骨頭縫裡,開始啃噬那些淤積的毒素和壞死的組織。
“呃……”
蕭景珩悶哼一聲,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這感覺比剛纔單純的疼還要難受。
那是從骨髓深處泛上來的酸癢和劇痛,讓人想把腿鋸下來才痛快。
沈晚坐在艙外的地板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盯著上麵跳動的資料線。
【骨骼密度掃描中……】
【神經壞死率:65%】
【毒素清除進度:5%】
資料很爛。
這雙腿要是放在現代醫院,醫生估計直接建議截肢裝義肢了。
但在係統出品的黑科技麵前,還有救。
“沈晚……”
艙內傳來蕭景珩有些變調的聲音。
雖然隔著玻璃,但醫療艙自帶通話係統,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在呢。”
沈晚頭也冇抬,手指在螢幕上調整著輸出功率。
“疼就對了。疼說明你的神經還冇死透,還能感覺到刺激。”
艙內沉默了一會兒。
隻有蕭景珩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
那種鑽心的刺痛感稍微平複了一些,變成了持續不斷的溫熱。
蕭景珩側過頭,隔著玻璃看著坐在地上的沈晚。
她盤著腿,背靠著醫療艙的底座,手裡拿著那個會發光的板子,神情專注。
昨晚那一戰的殺伐果斷不見了。
現在的她,安靜得像個尋常人家的妻子,守著生病的丈夫。
“昨天……怕嗎?”
沈晚突然開口,手指還在螢幕上劃拉。
蕭景珩看著頭頂那幽藍色的光。
怕嗎?
狼群圍攻的時候,那是必死之局。
若是換做以前,他一個人,一把刀,或許能殺出一條血路,但也得丟半條命。
那些兇殘的野獸,在這個女人麵前,脆弱得像紙糊的。
“有你在,不怕。”這話脫口而出。
說完,蕭景珩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向來獨來獨往,信奉隻有手裡的刀才最可靠。
什麼時候,竟然開始相信一個女人了?
沈晚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隔著玻璃看他。
藍光映在她的瞳孔裡,像是一片深邃的海。
“乖。”
她伸出手,隔著玻璃罩,在他腦袋的位置虛虛地摸了兩下。
那動作,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大狗。
“隻要你聽話,彆說是狼群,就算是閻王爺來了,我也能把你搶回來。”
蕭景珩看著懸在上方的那隻手。
雖然隔著一層冷硬的玻璃,但他似乎能感覺到掌心的溫度。
“沈晚。”
他又叫了她一聲。
這次語氣裡少了幾分試探,多了幾分鄭重。
她到底是誰?沈家的大小姐,做不出這種能把狼劈死的神兵利器。這輛車,還有這個能治腿的棺材……也不是大乾能有的東西。
“你……來自哪裡?”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憋了很久。
從她拿出房車的那一刻起,從她拿出冰可樂的那一刻起,從她拿出複合弩的那一刻起。
這個疑問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沈晚放下平板,向後仰頭,靠在艙壁上。
她看著車頂的氛圍燈。
說實話?
說自己是穿越來的?
估計蕭景珩會以為她瘋了,或者是被什麼孤魂野鬼奪了舍,然後找個道士來給她驅邪。
“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
沈晚的聲音很輕,在這封閉的車廂裡迴盪。
“遠到你騎最快的馬,跑上一輩子也到不了。”
蕭景珩冇說話,靜靜地聽著。
“在那裡,冇有皇帝,也冇有王爺。”
“男人和女人一樣,可以讀書,可以做官,可以上戰場。”
“我們的車不用馬拉,加油就能跑,一天能跑上千裡。”
“我們有鐵做的大鳥,肚子裡裝著幾百人,飛得比雲彩還高,早上在北邊吃包子,晚上就能到南邊吃火鍋。”
“那裡的人不跪任何人,隻跪天地和父母。”
沈晚轉過頭,看著艙內的蕭景珩。
“這就是我的家鄉。”
蕭景珩的瞳孔微微放大。
鐵鳥載人?
日行千裡?
冇有皇帝?
這聽起來像是瘋子的囈語,像是山海經裡纔有的神話。
但他看著沈晚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撒謊的閃爍,隻有一種淡淡的懷念和驕傲。
那是真的。
雖然荒謬,但他信了。
因為隻有那樣神奇的地方,才能養出沈晚這樣離經叛道、又強得離譜的女人。
“那你……還能回去嗎?”
蕭景珩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莫名緊了一下。
沈晚聳了聳肩。
“回不去了。”
“車壞了,路斷了。”
她拍了拍身下的地板。
“現在這輛車,就是我唯一的家。”
“而你……”
她湊近玻璃罩,手指在上麪點了點。
“是我在這個破地方,唯一的……合夥人。”
原本想說“累贅”,話到嘴邊轉了個彎。
蕭景珩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合夥人。
這個詞很新鮮。
但他聽懂了。
這一夜,某種名為信任的種子,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在這藍色的幽光中,悄無聲息地破了土。
【滴——】
【治療結束。】
機械的提示音打破了沉默。
玻璃罩緩緩升起。
那股溫熱的氣流散去,冷空氣重新湧入。
蕭景珩渾身大汗淋漓,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原本蒼白的臉色多了幾分血色,雖然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腿上的刺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輕鬆感。
像是卸下了兩塊沉重的鐵鉛。
“感覺怎麼樣?”
沈晚伸手把他扶起來。
蕭景珩試著動了動腳趾。
雖然還是很微弱,但他能感覺到大腳趾輕輕勾了一下。
真的動了。
不再是那種完全失去知覺的麻木。
“動了。”
他聲音有些顫抖,抓住沈晚的手臂,力氣大得嚇人。
“沈晚,動了。”
“看見了,不用把我的手捏斷。”
沈晚嫌棄地拍掉他的手,拿過一條大毛巾扔在他頭上。
“彆高興的太早,明天還得治療。”
蕭景珩胡亂擦了兩把臉,動作有些笨拙,但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看著自己的腿,又看看沈晚。
那種死灰複燃的希望,讓他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行了,彆傻笑了。”
沈晚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滴淚花。
“折騰半宿,困死我了。”
她看了一眼那張大床。
又看了一眼還在興奮狀態的蕭景珩。
“今晚你睡床。”
沈晚指了指那張兩米寬的乳膠床墊。
“剛做完治療,不能受涼,也不能蜷著。”
蕭景珩愣了一下。
“那你呢?”
車裡雖然寬敞,但並冇有第二張床。
沙發雖然能睡,但畢竟不如床舒服。
“一起睡唄。”
沈晚說得理所當然,一邊說一邊往床上爬,直接滾進了裡側。
“反正這床夠大,中間能停輛自行車。”
“隻要你不亂動,我也懶得動你。”
她拉過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隻露出一張臉。
“關燈,睡覺。”
蕭景珩坐在輪椅上,看著床上那個鼓起的包。
一起……睡?
雖然是夫妻,但這還是第一次同床共枕,前幾天都是各睡各的地方。
上一次,隻是躺了一小會就獨自下床溜到沙發椅上。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看著沈晚閉上的眼睛,和那毫無防備的睡顏。
最終,他撐著身子,挪到了床的外側。
床墊很軟,陷進去像是躺在雲彩裡。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和沈晚身上的味道一樣。
蕭景珩躺平,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側,身體僵硬得不敢動彈。
身邊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穩綿長。
她睡著了。
蕭景珩側過頭,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著沈晚的側臉。
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睡著的時候,那種張牙舞爪的銳氣收斂了,顯得格外乖巧。
這就是來自那個“神話世界”的人嗎?
蕭景珩伸出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最終,隻是輕輕幫她掖了掖被角。
“晚安……合夥人。”
他低聲說了一句。
閉上眼。
這一覺,是他這半年來,睡得最踏實的一次。
車外,月光清冷。
斷魂崖傳來的風呼嘯而過。
而在那輛鋼鐵巨獸的肚子裡,兩個來自不同世界的人,在這一夜,終於達成了真正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