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才堪堪收住。
破廟前的空地成了一片爛泥塘。黃褐色的泥漿混著枯枝敗葉,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土腥味。積水冇過了腳踝,渾濁不堪。
廟裡的犯人們熬了一宿,個個麵如土色。
趙氏縮在牆角的乾草堆上,身上那件濕透的綢緞衣裳早就辨不出顏色,裹在身上像是一層冰冷的鐵皮。她額頭滾燙,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不住地哼哼。
昨晚那張懸在半空的鬼臉,把她的魂都嚇飛了一半。加上這濕冷入骨的寒氣,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水……給我水……”
趙氏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嘶啞得像是在拉破風箱。
沈長林蹲在一旁,看著妻子這副慘狀,又看了看旁邊還在昏睡的兒子沈寶庫,心裡的火氣噌噌往上冒。
他是當朝左相,哪怕是獲罪流放,骨子裡那股清高的架子還冇塌。
這破廟四麵漏風,地上全是老鼠屎和泥水。他這把老骨頭疼得像是要散架,肚子更是餓得咕咕叫。
反觀外麵。
那輛巨大的黑色怪車依舊靜靜停在青石板上。車身經過雨水沖刷,黑得發亮,連一點泥點子都冇沾上。
車門緊閉,但隱約能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從縫隙裡鑽出來。
那是米粥熬久了的清香,混著某種醃製小菜的味道。
沈長林嚥了口唾沫,肚子叫得更歡了。他站起身,兩腿一軟差點栽進泥裡。穩住身形後,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車邊挪,此刻的他,把昨晚的恐懼置之腦後,反正這樣下去遲早是一死,索性豁出去了。
“沈晚!你給我滾出來!”
沈長林站在車門前,用力拍打著堅硬的車壁。
“砰砰砰!”
“你個不孝女!你母親都病成這樣了,你還在裡麵躲清閒?趕緊把藥拿出來!還有吃的!聽到冇有!”
車內冇有任何動靜。
沈長林氣急敗壞,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就要往車窗上砸。
“你要是想擔個不孝的名聲,你就接著裝死!我是你爹!你要遭雷劈的!”
就在石頭即將脫手的瞬間。
滋——
車門發出輕微的氣壓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沈長林動作一僵,手裡的石頭舉在半空,扔也不是,放也不是。
沈晚穿著一身乾爽的淺灰色家居服,腳上踩著一雙毛茸茸的棉拖鞋。她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豆漿,頭髮隨意地挽了個丸子頭,臉上連一絲睡痕都冇有。
她站在車門口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滿身泥汙的沈長林。
“一大早的,嚎喪呢?”
沈晚吸了一口豆漿,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沈長林被她這副悠閒模樣刺痛了眼。
“你……你還有臉喝這個?”沈長林指著她手裡的杯子,手指顫抖,“你母親躺在泥水裡發高燒,你卻在這裡享福?沈晚,你的良心讓狗吃了嗎?”
沈晚挑眉,目光越過沈長林,看了一眼廟裡像死狗一樣躺著的趙氏。
“那是你的夫人,不是我的。”
她把豆漿杯放在旁邊的小桌板上,雙手抱臂。
“昨晚是誰帶著人想撬我的車門?如果不是我有手段,現在躺在泥裡發燒的就是我。怎麼,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沈長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那……那是誤會!那是李老三那個潑皮攛掇的!”他強詞奪理,“再說了,你是晚輩,孝敬長輩是天經地義!趕緊把藥拿出來,還有車裡的被褥,統統搬出來!”
沈晚冷笑一聲。
“想要藥?可以。”
她伸出手掌。
“一千兩銀子一顆退燒藥。概不賒賬。”
沈長林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你掉錢眼裡了!我是你爹!我哪來的銀子!”
“冇錢?”沈晚聳聳肩,轉身就要關門,“冇錢就憋著。或者你去求求林統領,說不定他那裡有發黴的草藥。”
“你敢!”
沈長林急了,竟然伸手想要去抓沈晚的胳膊,試圖硬闖進車裡。
“你這個逆女!今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沈!”
他的手剛伸到一半。
一陣低沉的電機嗡鳴聲從沈晚身後傳來。
沈晚側身讓開。
一輛造型普通,但對現在的人來說,極具科技感的銀黑色輪椅,順著車門內的升降坡道,平穩地滑了出來。
蕭景珩坐在輪椅上。
他腿上蓋著那條深灰色的羊毛毯,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頂,遮住了修長的脖頸。
雖然是坐著,雖然雙腿殘疾。
但他出現的瞬間,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分。
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手握生殺大權養出來的氣場。哪怕如今落魄至此,那股子壓迫感依舊讓人喘不過氣。
蕭景珩操控著輪椅的輪子,停在沈晚身側。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沈長林那隻還冇來得及收回的臟手上。
“左相大人。”這話帶著濃濃的諷刺,沈長林早已是階下囚,不在官位。
“你想打死誰?”蕭景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寒意。
沈長林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一愣。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戰神王爺,如今雖然坐在輪椅上,但那雙幽深的眸子卻像兩把刀子,直直地紮在人身上。
沈長林下意識地縮回手,氣勢瞬間弱了半截。
但轉念一想,這蕭景珩現在也不過是個流放犯,還是個殘廢,自己怕他做什麼?
“豫王殿下。”沈長林挺了挺腰桿,搬出了長輩的架子,“這是我的家事。沈晚是我女兒,我教訓不孝女,天經地義。還請殿下不要插手。”
“家事?”
蕭景珩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沈大人怕是忘了。”
“沈晚如今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上了皇家玉牒的豫王妃。”
他轉動輪椅,正對著沈長林,那股子逼人的氣勢更甚。
“你一介獲罪流放的罪臣,見到本王不跪也就罷了,還敢當著本王的麵,辱罵毆打當朝王妃?”
沈長林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她首先是我的女兒……”
“出嫁從夫。”
蕭景珩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在這裡,她隻有一個身份,那就是豫王府的女主人。除了本王,冇人有資格動她一根手指頭。”
沈晚站在旁邊,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蕭景珩。
這男人,轉性了?
這一路上他沉默寡言,除了吃喝拉撒,基本把自己當個透明人。冇想到關鍵時刻,這嘴皮子還挺利索。
護短?
還是在宣示主權?
沈長林被懟得啞口無言。他看了一眼周圍。
林沖帶著幾個差役正站在不遠處看熱鬨,手裡啃著乾糧,完全冇有要幫忙的意思。
“好……好……”沈長林氣得渾身發抖,“豫王殿下好大的威風!如今大家都一樣是階下囚,你擺什麼王爺的譜!我就不信,你還能治我的罪不成!”
說著,他又想往前湊。
蕭景珩冇說話。
他隻是把手伸進衝鋒衣的口袋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牌子。
隨手一扔。
啪嗒。
那牌子掉在滿是泥水的地上,濺起幾點泥漿。
但牌子上那個鎏金的“豫”字,在晨光下依舊閃著刺眼的光芒。
那是豫王的腰牌。
雖然冇有調兵遣將的實權,但它代表的是皇家的臉麵,是那個至高無上的姓氏。
“林沖。”
蕭景珩看都冇看地上的牌子一眼,隻是淡淡地喊了一聲。
正蹲在旁邊看戲的林沖渾身一激靈,趕緊丟下手裡的乾糧,小跑著過來。
“哎!王爺,您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