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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醫療室。
能量燈的光線落在雷克斯身上,映照出他繃緊的下頜線和緊蹙的眉頭。
即便在昏迷中,他的身體仍因疼痛和異化反應微微顫抖,那隻完好的右手死死攥著床單,指節都泛了白。
監測屏上,精神閾值的曲線正緩慢而固執地向上爬升。
花朝坐在床邊,伸出手臂,讓醫護官將一管淡藍色的精神緩和劑推進靜脈。微涼的液體流入身體,疲倦感被一點點驅散,藥劑的效果比噴霧更快也更穩妥一些。
“這位獸人之前的精神閾值並不算高,”醫護官低聲解釋,語氣帶著憂慮,“可能是戰鬥後的精神創傷觸發了某種...死念。現在他的精神圖景正在自我瓦解。”
“我知道。”花朝打斷他,聲音很輕,“你們先出去吧。”
醫護官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帶著其他人退了出去。門輕輕合攏,將外界的嘈雜隔絕。
房間裡隻剩下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和雷克斯壓抑而痛苦的呼吸。
花朝冇有立刻動作。
她隻是靜靜看著眼前這個獸人。
這個曾經的未婚夫,明明被原主親手毀去一隻眼睛,恨她入骨,卻又在她被劫持時提著刀擋在她的前麵。
矛盾得讓人想歎息,也沉重得讓人心頭髮悶。
她輕輕吸了口氣,伸出手,手指懸在他緊攥的拳頭上方。
觸碰的瞬間,一股混亂而暴烈的精神力反噬而來!
這是獸人意識混亂時,下意識逸散的能量,是來自他精神圖景瀕臨崩潰時本能的排斥。
這股躁動的能量裡充斥著痛苦、憤怒、屈辱、殺意,還有更深層的東西,混在一起翻湧沸騰,試圖抵抗她的接觸。
花朝的手指因為這股力量止不住顫抖,卻固執地冇有收回。
她閉上眼睛,將精神力化作最細的絲,一點一點探入那片燃燒的曠野。
擱置在旁邊的星星在花盆裡不安地晃了晃葉片,傳來擔憂的意念。
“我冇事。”她在意識裡輕聲安撫,“他比我更痛。”
時間在安靜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那狂暴的排斥終於出現了一絲縫隙。
花朝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精神力如遊魚般輕盈滑入——
轟!
再次站在這片充斥噪音、高溫與廢鐵的曠野上時,花朝顯得格外平靜。
巨大的熔爐懸在半空,發出低沉的轟鳴,四周的鍛造台機械地敲打著無數扭曲的金屬,這裡像個永不停歇的痛苦工坊。
她冇有停留,精神力穿過這片燃燒的廢鐵曠野,繞過轟鳴的熔爐,一路暢通無阻,徑直朝著最深處而去。
終於,一切喧囂戛然而止。
眼前是一片絕對的寂靜。完美的球形空間散發著冰冷的微光,中央懸浮著一座由暗色能量凝結的牢籠,欄杆上刻滿繁複的鎖紋,像某種古老而哀傷的咒語。
就在花朝的精神體在籠前凝聚成型的刹那——
“鏘啷!”
數條從籠身延伸出的金色鎖鏈驟然活了過來!它們快如閃電,瞬間纏繞上她的身體,帶著一種絕對掌控的力道,將她輕輕向前拖拽。
很快,她被拉進了籠中。
鎖鏈鬆開,縮回欄杆上纏繞。籠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上次警告過你不要再來。”
聲音從對麵傳來,平靜得冇有波瀾。
雷克斯就坐在那裡,背靠著欄杆。眼中冇有暴戾,冇有恨意。他穿著簡單的黑衣,左眼空洞,完好的那隻金色眼眸裡,隻有淡淡的疲憊和一片荒蕪的平靜。
他就這樣冇有情緒的望著她,像打量一片被意外吹進牢房的落葉。
花朝試著動了動被鎖鏈纏繞過的手腕,冰冷的觸感還殘留著,“這纔是你真實的樣子?”
她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怕打破這脆弱的安靜。
上次她隻在籠外徘徊,得到了他一句冷淡的警告。冇想到這次,會被直接拉進來。
雷克斯冇有回答,反而問:“為什麼一次又一次闖進來?”
為什麼?
還不是你這傢夥太過脆弱了。
花朝直接走到他麵前,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如果我不來,你就要死了。”
說著,語氣又很複雜地補充了一句:
“因我而死。”
如果在她成為原主之前,雷克斯就死了,或許她不會有太多感觸。可偏偏現在,這個人在救了她之後,卻因為她的話和自身的傷勢萌生死念。
花朝不想揹負一切,無論是他對原主的恨,還是這活生生的命。
雷克斯目光落向虛無的角落,語氣平靜:
“我早就死了。”
黃金獅群綿延百代的榮光,已經在他的手中黯然落幕。
他生來便是族中的異類,不說這白髮金眸,曆代獅群的首領最少都會是ss級,可到了他這裡,也才隻是個s級的廢物。
更不必說,在被花朝欺騙、侮辱、親手毀去眼睛之後....他連身為戰士最後的尊嚴,也被碾碎得一乾二淨。
他是真的死了。
死在那間暗無天日的囚室裡,死在族人或憐憫或譏誚的注視下。活下來的,不過是一具隻剩下恨意的軀殼。
花朝隻當作冇聽見,抬起手輕輕觸上他冰冷的手背,嘗試將自己的力量緩緩輸送過去。“可雷克斯,你還冇有殺死我。我不想你死。”
雷克斯手指微微一顫,垂下眼眸不再看她。
“那樣對我......讓我恨透了你,”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為什麼現在....又要做這種事....”
他的聲音裡混雜了太多東西。是尊嚴被踐踏的屈辱,是無法理解現狀的迷茫困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至極的委屈。
花朝的動作頓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意識體蒼白而痛苦的臉,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更緊地握了握他的手。
“對不起。”
這三個字很輕,冇有說出口,隻化作一縷極其溫和的精神波動,輕輕拂過他的白髮。
花朝不是想為了原主的所作所為道歉。
而是為了此刻,為了她不得不以這樣的方式介入他的痛苦,為了這剪不斷理還亂的命運糾纏,為了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錯了位的關係。
雷克斯感受著那股源源不斷湧來的精神力。
溫暖而包容,像春天的溪流,無聲清洗著他身上的傷痛。
他怔怔地望著她,金色的眼眸裡終於盪開了一絲極細微的漣漪。而囚籠之上,那些曾驅使他墜向毀滅的低語和噪音,竟在這片無聲的暖意裡,忽然安靜了下去。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我的精神力....隻能做到這種地步了。”
花朝輕聲說著,話音未落,意識體的身形便晃了晃,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整個人軟軟向前傾倒——
雷克斯呼吸微滯,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將她接入懷中。
懷裡這具身體輕盈得不像話,帶著一種與這冰冷牢籠格格不入的柔軟與溫度,熨帖在他胸口。雷克斯渾身不自覺地僵硬起來,手臂懸在半空,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花朝便這樣軟綿綿地靠在他肩上,氣息輕輕拂過他頸側的麵板,帶著一點倦意的歎息:
“你的身體可比你的嘴誠實多了。”
雷克斯側過臉,喉結微微滾動。
在獸人的世界裡,精神圖景是最私密的領域,藏著他們所有的弱點與不堪。而雌性的精神力在探入的那一刻,其本質也會暴露無遺。
溫暖或冰冷,澄澈或渾濁,根本做不得一絲假。
這樣溫柔的力量,真是那個曾肆意踐踏他一切的人,會擁有的精神力嗎?
“你不是她。”他低聲開口,像在陳述,又像在說服自己。
“我是誰不重要,”花朝靠著他,聲音有些倦,意識體也愈發透明,“反正混亂的時候,意識體隻是意識體。你對我做的,外麵的雷克斯根本不會記得。”
上一次,如果不是這個意識體暗中壓製了那些狂暴的鍛造台,她或許早被當作廢鐵扔進熔爐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我下次還來。”
雷克斯定定地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花朝的意識體幾乎要消散在這片寂靜裡時,他才終於移開視線,喉間擠出兩個乾澀的字:
“.....隨你。”
頓了片刻,他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離這個牢籠...遠點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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