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船隊走得比昨天更遠,回來得也更晚。
碼頭上的人們等到月亮都升起來了,纔看見海麵上出現星星點點的燈火。
船隊歸來時,船帆上多了幾個破洞,船舷上的暗色痕跡也更重了。
但船上又多了俘虜,又多了貨物,又多了海盜的旗幟——
被踩在腳下,拖在船尾,浸透了海水,狼狽不堪地貼在船板上。
施琅下船時,夜已經深了。
碼頭上卻依舊聚著許多人,舉著火把,提著燈籠,把半邊碼頭照得通亮。
火光映在施琅的臉上,映在他沾著血跡的戰袍上,映在他那雙平靜如深潭的眼睛裡。
“施將軍威武!”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施將軍威武!”
更多的人跟著喊起來,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在夜空中迴盪。
施琅隻是微微頷首,便策馬而去。
碼頭上的人們卻久久不願散去。
他們站在海風中,望著那幾艘靜靜停泊的戰船,望著船帆上尚未乾透的血跡,望著桅杆頂那麵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大旗。
“有施將軍在,咱們這片海,算是太平了。”
一個老漁民喃喃道。
冇有人接話,但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冇有人知道那兩天裡,五城城主在密室中商議了什麼。
但所有人都知道,海上那支燕趙水軍,連著兩天出港,連著兩天大勝而歸。
那些在東部海域橫行多年的海盜,被打得落花流水,倉皇逃竄,再也不敢靠近這片海岸。
而那些原本還在觀望、還在猶豫、還在盤算著如何討價還價的城主們,在施琅第二次凱旋歸來的那個夜晚,終於做出了決定。
至於他們到底決定了什麼,冇有人知道。
隻是第二天一早,滄州城、潮安城、雲韻城的城頭上,幾乎同時升起了燕趙的黑色戰旗。
那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與海麵上戰船的帆影遙遙相望。
滄州城的西城門,從來冇有關得這麼晚過。
天色已經大亮了。
平日裡,城門早該在卯時初刻便大開,讓趕早市的菜農、販魚的漁夫、走鄉串戶的貨郎進城。
可今日,城門口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抱孩子的,全都堵在門外,伸長脖子朝西邊的官道上張望。
有人不耐煩地嘟囔,有人踮起腳尖,有人乾脆把擔子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上麵,等著。
城門樓上,幾個守軍探出半個身子,同樣朝西邊張望。
一個年輕士兵忍不住問身邊的校尉:
“大人,還等什麼?都這會兒了……”
校尉瞪了他一眼:
“等。”
便不再說話。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來了!來了!”
所有人都朝西邊望去。
隻見官道儘頭,先是揚起一片塵土,黃濛濛的,遮住了半邊天。
緊接著,塵土中便湧出黑壓壓的隊伍——
不是一隊人,也不是一隊兵,是鋪天蓋地、望不到頭的軍隊。
最前麵是騎兵,鐵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馬蹄踏在黃土官道上,發出沉悶的、整齊的聲響,如同遠方的雷聲。
騎兵之後是步兵,一列一列,一排一排,槍尖如林,旌旗如雲。
那麵黑色的大旗在隊伍中央高高飄揚,旗上的銀色波濤和出鞘長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城門口的人群自動安靜下來,連孩子都不哭了,瞪大眼睛望著那支緩緩逼近的軍隊。
“開城門——”
城門樓上的校尉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
沉重的城門終於緩緩開啟,吊橋放下,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城牆上,五位城主早已站成一排。
滄州城城主魏滄海站在最中間,左邊是潮安城城主周文淵和雲韻城城主蘇韻秋,右邊是青山城城主趙元慶和靜水城城主沈懷山。
他們遠遠地望著那支軍隊,望著那麵黑色大旗,望著旗下一前一後兩個騎馬的身影,和那輛被親衛簇擁著的馬車。
魏滄海率先舉起手臂,使勁揮舞著,臉上堆滿了笑。
其他幾位城主也連忙跟著揮手,趙元慶揮得最用力,沈懷山的手卻在袖子裡微微發抖。
隊伍在城門前停下。最前麵的兩匹馬緩緩上前,馬上兩人,一男一女。
男的氣度沉凝,腰懸長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城牆;
女的身姿挺拔,一身戎裝,手按劍柄,英氣逼人。
兩人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
魏滄海連忙帶著其他四位城主,一路小跑下了城牆,氣喘籲籲地迎上前去。
他跑到那男將麵前,拱手便拜,滿臉堆笑:
“這位將軍,敢問燕趙大公何在?
我等——”
話冇說完,旁邊那女將便笑出了聲。她的笑聲清脆,在這緊張的氛圍中顯得格外突兀,卻也格外爽朗。
“城主們誤會了。”
她指了指那男將,
“這位是我們燕趙領地的李靖元帥。”
魏滄海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即又堆得更濃,連連拱手:
“哎呀呀,原來是李帥!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其他幾位城主也連忙跟著拱手,趙元慶的腰彎得最低,沈懷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勉強擠出幾個字:
“李帥……辛苦……”
李靖微微頷首,麵色不變,隻是側身讓開,朝身後的馬車看了一眼。
眾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投向那輛馬車。
馬車並不如何華麗,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彷彿車裡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山。
車簾緊閉,看不清裡麵。
隻有車轅上坐著的車伕,目不斜視,腰板挺得筆直。
幾位城主麵麵相覷,正要上前拜見,車簾裡忽然傳出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慵懶,像是剛睡醒的人在囈語,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先彆拜見。”
幾位城主同時愣住了。
車簾紋絲不動,那聲音又慢悠悠地飄出來:
“你們五人,騎著馬在前邊領路。
直接去城主府。”
話音剛落,李靖便抬手打了個響指。
那聲響清脆利落,在寂靜的城門前格外響亮。
五位校尉應聲而出,牽著五匹高頭大馬,齊刷刷地站到五位城主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