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
營門前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燕趙軍營——
那裡帳篷連綿,旌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巡邏的士兵步伐整齊,甲葉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一切都是那麼井然有序,那麼不可撼動。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封父親的信函,還有那塊代表著青山城的玉佩。
信紙已經被他攥得有些發皺了,邊角微微捲起。
他隻是城主的兒子,不是城主。
他可以在沈懷山麵前挺直腰板,可以在那些貴族麵前不卑不亢,可他冇有資格替父親做任何決策。
沈懷山可以連夜趕去滄州城,因為他是一城之主,他有那個權力,也有那個分量。
而他趙遠,冇有。
夜風又起,帶著初秋的涼意,鑽進他的衣領,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走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回青山城。”
車伕應了一聲,揚起馬鞭。
馬車緩緩調頭,朝著來時的方向駛去。
趙遠坐在車裡,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燈火通明的軍營。
那麵黑色的大旗在夜空中隱約可見,如同一隻沉默的巨鳥,俯瞰著這片沉睡的大地。
車簾落下,遮住了他的視線。
馬車在夜色中漸行漸遠,車輪碾過黃土,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趙遠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卻翻來覆去地想著——滄州城裡,會是什麼光景?
沈懷山到了那裡,又會見到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該回去了,回到青山城,回到父親身邊,把今夜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營門前,那司馬目送趙遠的馬車消失在夜色中,這才轉過身,大步向營內走去。
他穿過幾道營帳,繞過一處馬廄,來到一座較大的帳篷前。
帳篷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門口站著兩個值守的士兵,見他到來,微微點頭示意。
司馬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帳篷裡陳設簡單,一張矮桌,幾把木凳,桌上攤著一張地圖,旁邊擱著幾份文書。
一個校尉正坐在燈下翻閱著什麼,見司馬進來,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什麼事?”
司馬從袖中取出那錠金子,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金子壓在地圖的一角,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大人,方纔靜水城城主沈懷山來過,想進營求見大公。
末將按規矩攔下了,給他指了條路,讓他去滄州城找魏滄海。
這是他塞的。”
司馬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青山城趙家的小子也來了,在營外等了一陣,後來回去了。”
校尉看了看那錠金子,冇有伸手去拿,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東西收好,充入軍用。”
“是。”
司馬躬身應道,伸手取回金子,轉身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帳篷裡又恢複了安靜。
校尉低下頭,繼續翻閱手中的文書,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帳外,夜風嗚咽,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遠處,青山城和靜水城的方向,一片漆黑,隻有零星的燈火在夜空中閃爍,如同疲憊的眼睛,一眨一眨,終於漸漸熄滅。
青山城城主趙元慶聽完兒子的話,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呆立當場。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滾圓,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變得蒼白如紙。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變了調,
“沈懷山……往滄州城去了?”
趙遠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聲音也低了幾分:
“是……是的。
我看見他駕著馬車,帶著人,繞過燕趙大營,往東邊去了。
方向……確實是滄州城。”
趙元慶猛地一拍大腿,那力道之大,聲音之響,把在場的幾個仆從都嚇得一哆嗦。
“聰明啊!”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又是憤怒,又是懊悔,還夾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這個沈懷山,平日裡看著老實巴交的,冇想到是個聰明人!
他背後一定有高人指點!
還有兩天,還有兩天五城城主就要在滄州城會見李方清了!
早點去的人,能打聽訊息,能提前準備,能搶占先機!
我怎麼就冇想到呢?
我怎麼就——”
他狠狠捶了自己腦袋一下,那力道,聽得旁邊的仆從都替他疼。
趙遠看著父親這副模樣,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父親,我……我還看見一件事。”
趙元慶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
“什麼事?”
趙遠嚥了口唾沫:
“沈懷山在營門口,好像……好像被那司馬塞了什麼東西。
我看不太清楚,但好像是個……是個亮晶晶的,像是金子……”
話音未落,趙元慶的臉色已經黑得如同鍋底。
他盯著兒子,胸膛劇烈起伏,鼻翼一張一翕,如同一頭被激怒的老牛。
“金子?”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咬著刀片,
“你是說……沈懷山給了那司馬好處?”
趙遠低下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我……我不確定,隻是遠遠看著……”
“你確定什麼?
你什麼都不確定!”
趙元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
“這點人情世故你都不懂嗎?
給點好處費,人家多一句嘴!
多一句嘴,對於咱們來說,那就是救命稻草!
救命稻草你懂不懂?!”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最後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人家沈懷山知道打聽訊息,知道疏通關節,知道提前準備!
你呢?你就站在營門口看著?
你就看著人家去滄州城?
你就空著手回來?
你是木頭嗎?你是石頭嗎?
你是——爛泥扶不上牆!”
最後這幾個字,如同一記耳光,狠狠抽在趙遠臉上。
趙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微微顫抖著,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