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隻有燭火在夜風中搖曳,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良久,沈懷山終於睜開眼睛。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那眼神裡有憤怒,有不甘,有疲憊,還有一種認命般的無奈。
“殺人不過頭點地。”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既然趙元慶那個王八蛋搶先了,那咱們也不能落後。
由我……親自去一趟吧。”
話音剛落,廳中凝固的氣氛瞬間鬆動。
貴族們紛紛鬆了一口氣,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緊接著,便是鋪天蓋地的讚美聲。
“城主英明!”
“城主有擔當!有責任心!”
“城主親自出馬,燕趙大公必定高看一眼!”
“我等誓死追隨城主,忠心不二!”
讚美聲此起彼伏,每一句都說得慷慨激昂,彷彿他們纔是這世上最忠誠的臣子。
沈懷山看著這群人,嘴角抽了抽,眼中閃過一絲譏諷。
他冇有接話,隻是緩緩站起身,手指點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一字一句道:
“我要是有什麼閃失,這個位置隻能由我的家族來繼承。
你們——休想染指。”
那目光如刀,掃過之處,眾人紛紛低頭,不敢對視。
“備車,備禮。”
沈懷山收回目光,大步向門外走去,
“明遠,懷恩,你們幾個跟我去。
其他人,留在城裡,把城門看好。”
幾個親信貴族連忙跟上,腳步匆匆。
馬車很快備好。
沈懷山換了一身莊重的袍服,親自從庫房裡挑了幾箱厚禮——
上好的絲綢、精緻的瓷器、還有幾件祖上傳下來的古玩。
他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最後望了一眼靜水城的城樓。
夜色中,那座他守護了二十年的城池,沉默地矗立著,如同一頭沉睡的老牛。
“走。”
他放下車簾,聲音低沉。
馬車轆轆駛出城門,向著西方那一片燈火通明的營寨而去。
身後,城門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懷山的馬車在夜色中緩緩駛近燕趙軍營,車輪碾過黃土官道,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車轅上掛著兩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將周圍一小片地麵照得忽明忽暗。
馬車後麵,還跟著幾輛裝載厚禮的牛車,和十餘名騎馬隨從。
離營門還有百步之遙,沈懷山便注意到,營門外的空地上,已經停著一輛馬車。
那馬車他認得——青山城趙家的,車轅上刻著趙氏的族徽,即便在昏暗的燈火下也清晰可辨。
馬車旁站著一個年輕人,正是趙元慶的兒子趙遠。
他一身青衫,腰懸長劍,正來回踱步,不時朝營門方向張望,顯然已經等了不短的時間。
沈懷山的馬車剛停下,趙遠便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恭敬的笑意,拱手道:
“沈世叔!小侄奉家父之命,前來……”
“哼。”
沈懷山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彆過頭去,看也不看他一眼。
趙遠的話卡在喉嚨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恭敬。
他訕訕地收回手,退到一旁,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沈懷山下了車,整了整衣袍,大步向營門走去。
身後,隨從們七手八腳地從車上卸下禮物,抬著箱子,緊跟其後。
營門前,一隊燕趙士兵肅然而立,甲冑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
為首的是一名司馬,三十來歲,麵容冷峻,手按刀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沈懷山剛靠近,那司馬便抬起手,冷聲道:
“燕趙軍營,閒人免入。”
沈懷山腳步一頓,隨即臉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這位軍爺,我是靜水城城主沈懷山,特來求見燕趙大公。”
那司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神色稍緩,點了點頭:
“哦,原來是城主大人。”
沈懷山見對方語氣鬆動,心中一喜,連忙湊上前去,低聲問道:
“那……軍爺,我能否進去見一見燕趙大公?”
司馬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大公身在軍營之中,軍營佈防、大公行蹤,皆為軍事機密。
外人不得擅入。”
沈懷山愣了愣,隨即連連點頭,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
“是是是,軍爺說得對,確實該保密,該保密。”
他嘴上說著,手卻悄悄伸進袖中,摸出一錠沉甸甸的金子。
那金子足有五兩重,在火把的光照下泛著溫潤的色澤。
他藉著拱手行禮的姿勢,不動聲色地將金錠塞進司馬手中,壓低聲音道:
“軍爺,下官初來乍到,不懂規矩。
您看……能否給指條明路?”
司馬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金錠,嘴角微微一動,似是笑了笑。
他將金錠收入袖中,抬手指向東方,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指點之意:
“大公不是讓你們在滄州城彙聚嗎?
你去找滄州城城主,多跟他學學,自然就明白了。”
沈懷山眼睛一亮,如同醍醐灌頂,連連拱手道謝:
“多謝軍爺指點!多謝軍爺!”
他轉身便走,腳步輕快了許多。
經過趙遠身邊時,依舊目不斜視,彷彿那裡站著的是一根木樁。
“走!去滄州城!”
他翻身上馬,對隨從們一揮手,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馬車調頭,隨從們連忙跟上,一行人馬不停蹄地向東而去。
車後的塵土在夜色中揚起,又緩緩落下。
趙遠站在原地,望著那支遠去的隊伍,沉默了片刻。
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燕趙軍營,又看了看自己那輛孤零零的馬車,輕輕歎了口氣。
他整了整衣袍,轉身向自己的馬車走去,吩咐車伕道:
“走吧,去滄州城。”
車伕應了一聲,揚起馬鞭。
馬車調頭,沿著同一條官道,緩緩駛入夜色之中。
營門前,那司馬目送兩輛馬車先後消失在夜色中,低頭看了看袖中的金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轉身走回營門,對守夜的士兵們揮了揮手:
“都精神點。今晚,怕是還有人來。”
趙遠站在原地,望著沈懷山那輛馬車在夜色中漸漸遠去,車輪碾過黃土官道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終被夜風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