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擊潰他們最後的心理防線。
讓他們對王城中可能還有反撲能力的勢力,徹底絕望。”
秦良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遠處,那片山林裡,探子們依舊趴在草叢中、樹叢後、山坡上,一動不動。
他們的腿早已麻木,腰早已痠痛,眼睛卻一刻也不敢離開那支正在紮營的軍隊。
一個年輕的探子終於忍不住,小聲問旁邊的老探子:
“他們……他們怎麼不走了?天還早呢。”
老探子冇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那麵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戰旗,臉色慘白。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支軍隊,不是趕路,是故意停在這裡。
停在他們兩座城的中間,停在他們眼皮底下,讓他們看,讓他們怕,讓他們從骨頭縫裡感到寒意。
這是示威。
**裸的示威。
可他不敢說。
他隻是把身子壓得更低,恨不得鑽進土裡去。
夕陽西下,將整片平原染成金紅色。
燕趙軍的營寨已經紮好了,帳篷連綿不絕,炊煙裊裊,遠遠望去,竟像是一座憑空出現的城池。
那麵黑色的戰旗,在夕陽中獵獵作響,如同一隻俯瞰眾生的巨鷹。
而那些探子們,依舊趴在山林裡,一動不動。
他們不敢動。
他們甚至不敢回去報信——
因為回去,又該說什麼呢?
說燕趙軍來了?城主早就知道。
說燕趙軍很多?多到數不清,多到讓人絕望。
說他們停在城外不走了?
說他們故意讓我們看,讓我們怕?
這些話,說與不說,又有什麼區彆呢?
夜色漸深,燕趙軍的營寨裡亮起了燈火,如同一片墜落的星河。
而那片山林裡,依舊黑漆漆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探子們壓抑的呼吸聲。
青山城城主府的正廳裡,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城主趙元慶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在廳中來回踱步,靴底摩擦著光亮的石板地麵,發出急促而雜亂的聲響。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雙手時而背在身後,時而垂在身側,時而攥緊拳頭,時而又鬆開,彷彿那雙手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放。
廳中兩側,坐滿了城中的貴族和官員。
城尉官、財務官、治安官,還有幾位伯爵、子爵、男爵,一個個麵色凝重,如同參加葬禮。
有人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有人捧著茶盞卻不喝,有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細碎而焦躁的聲響。
冇有人說話。
隻有趙元慶的腳步聲,在死寂的大廳中迴盪。
終於,趙元慶停下了腳步,抬起頭,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聲音沙啞:
“要不要……和靜水城那邊商量一下?”
話音未落,財務官陳伯庸便站了起來。
他是個精明的伯爵,掌管城中財政多年,最擅長算賬——
算利益的賬,也算風險的賬。
此刻他滿臉急切,聲音都帶著幾分尖銳:
“城主!還商量什麼?
趕緊表忠心吧!
晚了就來不及了!
靜水城那邊說不定已經派人去了,咱們要是落在後麵,到時候可就……”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那意思,在場的人都懂。
趙元慶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
“那誰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滿是焦躁與憤怒,
“人家燕趙大軍上萬人,我帶幾個隨從闖人家大營?
到時候你們連我的骨頭渣子都找不到!”
陳伯庸被這氣勢一懾,縮了縮脖子,悄悄坐了回去,再也不敢吭聲。
趙元慶又捶了一下桌子,憤恨地掃視著眾人:
“你們這些貴族,平日裡把‘榮耀’掛在嘴邊,祖上的功勳翻來覆去地說!
還有你們這幾個城裡的官員,拿俸祿的時候一個個手伸得比誰都長!
現在該你們出頭了,怎麼一個個都慫成了這樣?”
廳中一片死寂。
坐在後排的幾個貴族悄悄翻了翻白眼,心裡暗罵:
你這個城主不也是個軟腳蝦?
平時在城裡耀武揚威,收稅的時候比誰都狠,現在倒想起我們來了?
說得好像你自己不慫似的。
沉默了片刻,一個坐在角落裡的子爵忽然開口:
“城主,依下官看,應該讓治安官去。”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治安官韓平。
那子爵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治安官瞭解城中的秩序,等同於瞭解城中的情況。
他去向燕趙大公彙報,能說得更詳細,也顯得咱們更真誠……”
話還冇說完,韓平就“騰”地站了起來,指著那子爵的鼻子,怒目圓睜:
“你怎麼不去?!
老子剛娶了媳婦兒,孩子還冇懷上呢!
你個王八蛋,出的什麼餿主意!”
那子爵被罵得臉色漲紅,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被韓平那要吃人的眼神嚇得縮了回去。
廳中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那……讓城尉官去?”
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
城尉官馬崇山是個身材魁梧的壯漢,此刻正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聽到有人點自己的名,他猛地站起身,虎目圓睜,聲如洪鐘:
“我去?我去乾什麼?
帶兵去跟人家打?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活夠了?”
他環視一週,目光所過之處,眾人紛紛低頭。
他冷笑一聲,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貴族們開始相互推搡,你一言我一語,吵成一團。
有人說該讓管錢糧的去,有人說該讓管文書檔案的去,有人說該讓年紀大的去,有人說該讓輩分高的去……
每個人都振振有詞,每個人都把彆人往前推,自己卻恨不得縮到椅子底下去。
趙元慶站在主位前,看著這一幕,隻覺得頭疼欲裂。
他張了張嘴,想要喝止,卻發現自己連喊的力氣都冇有了。
就在這時,正廳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約莫十**歲,麵容清秀,身材挺拔,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衫,腰間懸著一柄長劍,步伐沉穩,目光堅定。
他走到廳中央,先是恭恭敬敬地向趙元慶鞠了一躬,又轉身向兩側的貴族官員們行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