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樹冠吹得嘩嘩響，碎了一層的光斑在苔蘚地麵上晃來晃去。
希維露站在巢穴入口，抬頭看天。
雲層在壓。
灰的，厚的，邊緣泛著那種雨前纔有的鉛青色。
“又要下了。”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巢穴。
說是巢穴，其實就是一棵古樹根部被掏空的半球形空間。
昨晚的雨，水順著縫往下，她的頭發都沒幹過。
不能再這樣了。
“尤莉婭。”
觸手種魔物正趴在巢穴另一側舔自己的傷口，聽到名字，猩紅豎瞳轉過來。
希維露指了指外麵的幾棵倒木。
“去，把那些拖過來。”
又指了指遠處一叢巴掌大的闊葉蒲草。
“那個也要，越多越好。”
尤莉婭歪了歪頭，觸手拖著地爬出去了。
希維露也沒閑著。
她在巢穴周圍轉了兩圈，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塊幹燥的朽木，搬回來，蹲在地上開始掰。
朽木的纖維已經酥了，用力一捏就碎成粉末狀的木屑。
她把木屑堆成小丘，又找了根木棍和平木板。
鑽木取火。
前世野外求生節目看了幾百集，原理她門清——
不過是摩擦生熱，引燃木屑而已。
理論上三分鍾搞定……
實際操作？
她搓了大概半個小時。
手掌磨得通紅，木棍搓出了煙，但那點溫度死活過不了引燃的臨界點。
傷痂又被磨開了，血絲把木棍染成暗紅色。
“……我前世是鍵盤俠不是貝爺，手勁差點正常吧。”
她咬著牙繼續搓。
又過了十幾分鍾，木屑堆底部終於冒出一縷細煙。
橙紅色的火星在木屑裏跳了兩下。
希維露趴下去，嘴唇湊近，慢慢地吹。
火星擴大。
木屑發紅，發亮，然後——
“噗”的一聲，一簇小火苗竄起來了。
橘黃色的光照亮了巢穴內壁。
兩隻小史萊姆正在苔蘚上滾來滾去，火苗亮起的瞬間，它們同時停住了。
水藍色的膠體內部，魔核閃了一下。
然後它們飛快地彈開了，一左一右縮到希維露身後，貼著她，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怕火是寫在生物基因裏的本能。
希維露低頭看了看它們。
兩團果凍縮成鵪鶉蛋大小，抖得跟篩子似的。
“……又不燒你們。”
她把小火苗移到提前鋪好幹草的石坑裏，添了幾根細枝。
火慢慢燒大了。
熱氣漫開來，把巢穴裏潮濕陰冷的空氣逼退。
煙順著頂部的縫隙往上鑽，在樹冠間散成一層薄霧。
兩隻小史萊姆貼著她不動——
它們還是怕，於是更不想離開她。
尤莉婭拖著三根倒木和一大抱蒲葉回來了。
在巢穴入口，猩紅豎瞳盯著火焰，身體也僵了一瞬。
隻是一瞬，就拖著蒲葉走進來了，把東西堆在希維露腳邊。
希維露站了起來，開始幹活。
倒木鋪在巢穴頂部的樹枝骨架上。
蒲葉一層一層疊上去，像鋪瓦片一樣。
等最後一片蒲葉壓好，第一滴雨正好落下來。
砸在新鋪的蒲葉頂上，“啪”的一聲，順著葉脈滑下去了。
沒漏。
希維露拍了拍手，退回巢穴裏坐下。
篝火燒得正旺，熱氣把身上殘留的潮氣烘幹。
空氣裏有木頭燃燒的焦香味。
雨點打在蒲葉頂上，聲音沉悶而均勻。
外麵的森林在雨幕裏變得模糊，隻能看到巨大的樹幹輪廓和偶爾亮起的熒光苔蘚。
遠處什麽東西在叫。
叫聲此起彼伏，在雨聲的間隙裏鑽進來，提醒著她這不是什麽露營，這是魔物之森。
艾拉大森林。
人類地圖上標注著“禁入”的紅色區域。
希維露盤腿坐下來。
兩隻小史萊姆在她膝蓋兩側滾來滾去，水藍色的膠體碰到她的腿就彈開，彈開又滾回來，樂此不疲。
左邊那隻試圖爬上大腿。
她一手按住，把它摁回苔蘚。
麵板調出，浮現在麵前。
“戰略複盤。”
她開口了，聲音很平，像在開周會。
眼睛掃過麵板上的每一項功能。
基因圖鑒，虛空子宮，母體進化，種族特性……
她從篝火旁撿了一根沒燒完的樹枝，當筆用，在腳邊的苔蘚地麵上畫。
先畫了一個方框，寫上“基因采集”。
拉一條箭頭，下一個方框：“錄入圖鑒”。
再拉一條：“虛空子宮孵化”。
最後一個：“子嗣產出”。
四個方框連成一條豎線。
她在最上麵寫了三個大字——
“生產線”。
“獲取基因圖紙，對應遊戲裏的采集素材。虛空子宮孵化，對應兵營生產佇列。”
她一條一條念出來。
尤莉婭趴在旁邊，歪著頭，猩紅豎瞳盯著她在地上畫的那些線條和方塊。
聽不懂，看不懂。
它的一根觸手無聊地卷著一截樹枝，轉來轉去。
希維露繼續寫。
“閉關——是基因采集作業。”
樹枝在苔蘚上刻下歪歪扭扭的字。
“兵種單位——是……”
筆尖停了一下。
“不是子嗣。是兵種單位。”
她把樹枝往下一劃，換了一行。
“尤莉婭——基因供體一號。”
尤莉婭聽到自己的名字，觸手停了，轉頭看她。
希維露沒看它。
係統彈出一條提示。
【宿主心理防禦機製評估：極強。建議保持。】
“這不叫心理防禦機製。”
她把樹枝戳進地麵。
“這叫專業素養。”
話音剛落，右邊那隻小史萊姆又蹭上了她的手背。
表麵溫溫熱熱的，帶著某種說不清的依戀。
希維露的手指僵住了。
過了好幾秒，她若無其事地把那團果凍推開。
動作很輕。
輕得像是怕弄疼了它。
“……也不是孩子。”
她強調了一遍。
“是一號機和二號機。”
被撥開的小史萊姆在原地轉了半圈，又蹭回來了。
流程圖繼續往下畫。
但在寫到“基因采集作業頻率”這一欄時，樹枝懸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篝火劈啪響了一聲，一截燒斷的樹枝塌下來，火星濺了幾點，映出她白皙的臉。
尤莉婭的觸手伸過來，擋住了一顆飛向小史萊姆的火星。
希維露盯著那一欄空白。
如果這真的隻是遊戲。
為什麽寫到這一欄的時候，手會發抖？
“視需求而定，非必要不執行。”
她把樹枝扔進火堆裏，靠在巢穴的內壁上，閉上眼。
外麵是水滴砸進水窪的響聲。
兩隻小史萊姆安靜地擠在她膝蓋兩側。
雨聲漸大。
蟲鳴更大。
篝火的熱氣烤著她的正麵，觸手的體溫貼著她的背麵。
膝蓋旁的二號機又爬上來了，貼著她的掌心。
希維露沒再管它。
任由那團溫熱的東西往上蹭。
火光在臉上跳。
……
夜深。
希維露坐在巢穴入口的邊緣。
火快滅了。
隻剩幾塊黑紅色的炭在石坑裏發著暗光，偶爾翻出一點橘色的芯子。
身後的巢穴裏，尤莉婭和兩隻小史萊姆已經睡了。
尤莉婭的觸手在睡眠中無意識地收縮，把附近的東西都卷進懷裏，包括兩隻小史萊姆。
希維露看了它們一會兒。
然後轉回頭，看雨。
雨幕把森林切成了無數道豎線。
巨大的樹幹在黑暗中隻剩下模糊的剪影，熒光苔蘚的冷光被雨水衝得一閃一閃，像有人在遠處提著燈籠走動。
什麽東西從樹冠深處飛過去，翅膀扇得雨水四濺，留下一串短促的尖叫聲。
夜行魔物。
她不認識那個種類。
大概是什麽長了翅膀的蟲。
或者蝙蝠。
或者別的什麽這個世界獨有的、她叫不上名字的東西。
她伸出手，雨滴順著蒲葉落在手心，冰涼。
入口處已經形成了一個水坑。
她低頭看去。
然後愣住了。
水麵裏的倒影，和她記憶中不太一樣。
臉沒變，依舊是淺紫色的瞳孔，麵板白得不正常。
但頭發的顏色不對。
是亞麻色。
她揪起一縷頭發湊到眼前。
確實變了。
之前是淺金色，很亮，陽光底下像流動的蜜糖。
但現在，金色在褪，一種偏暗的亞麻色正從發梢往上蔓延。
“係統。”
【在。】
“我頭發怎麽變色了？”
【化形能力（Lv1）自適應調整。】
希維露盯著那縷亞麻色的頭發。
試著集中注意力。
發絲的顏色開始變化。
亞麻色褪去，金色浮上回來。
顏色來回切換。
像是在調色盤上拖拽滑塊。
希維露盯著水窪裏自己的倒影。
亞麻色的發梢在雨水中晃動。
她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能改得更多，改到完全認不出。
她就能離開這片森林。
回到人類城鎮。
雨水從她手上滑落，滴在苔蘚上。
她攥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