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整夜。
火堆不知什麽時候滅的，巢穴裏隻剩熒光苔蘚還亮著，把一切染成深海的顏色。
希維露靠在樹根上，睜著眼。
睡不著。
她抱著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的麵板上摩挲。
那裏很光滑，毫無瑕疵的觸感。
前天跳崖時留下的擦傷，早就在“零點重新整理”中被抹除得幹幹淨淨。
但她記得，那裏原本還有一道很淺的舊疤。
那是小時候在花園裏摔的。
一道五歲留下的疤。
——
希爾伯特子爵領。
奧爾德斯大陸東南角一塊小小的領地。
她在那裏出生。
嬰兒的啼哭聲在領主府的臥室裏回蕩，產婆抱著她，笑得合不攏嘴。
“是個女兒！漂亮極了！”
希維露。
她被取了這個名字。
前世的記憶在嬰兒期一片模糊，等她真正恢複意識的時候，已經是個小女孩了。
該長的都長了，該定型的也都定型了。
她花了三年時間接受這件事。
三年裏，她做過的最激烈的事是在洗澡時把木盆踢翻了。
然後被奶媽按回去重新洗。
再之後，抗拒也沒了。
直到五歲那年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侍女跑過來把她抱起來。
她哭了。
不是裝的，是真的疼。
哭完之後她愣了好久。
前世的她根本不會因為摔一跤就掉眼淚。
但這具身體會。
疼覺的閾值，淚腺的靈敏度，情緒的起伏方式——
全都不一樣。
她終於才弄明白一件事。
靈魂是前世的，但身體是這一世的。
這一世的她，沒有金手指，沒有老爺爺。
隻有這具身體。
以及，一張據說“美得不像邊陲領地能養出來”的臉。
淡金色的長發，淺紫色的瞳孔。
十幾歲時，領地裏女仆看她的眼神，已經帶著一種自慚形穢的躲閃。
希維露對此的理解是：初始角色麵板，外貌值拉滿，力量敏捷魔力全是E。
純花瓶Build。
沒有鬥氣天賦，沒有魔法資質，連騎馬都會摔。
但她卻活得很安穩。
父親希爾伯特子爵為人厚道，治下太平。
哥哥艾倫繼承了父親的劍術天賦，是領地騎士團裏最年輕的隊長。
生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平靜到她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是轉生來的。
然後——
雨聲似乎大了一些。
一滴水從巢穴頂棚的蒲葉縫隙裏滲下來，落在她肩上。
很涼。
她的思緒被扯回一瞬，隨後立刻跌了回去。
奧菲莉亞。
想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希維露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戳著旁邊一號機軟彈的膠體，目光在雨幕中失去焦距。
奧菲莉亞·克萊因海姆。
隔壁伯爵領的千金。
銀白色的長發，碧綠的眼睛。
笑起來的時候，碧色的眼裏能裝下整個春天。
兩家領地相鄰，世代交好，她從小就常來做客。
有人說，奧菲莉亞將來會嫁給艾倫。
兩家聯姻，天作之合。
但希維露知道不是那樣的。
那些記憶模糊又溫暖，像泡在蜂蜜水裏的舊照片。
七歲。
奧菲莉亞拉著她的手在花園裏瘋跑。
白色的長發在陽光下飄起來，像流動的月光。
裙擺掃過兩側的鈴蘭花叢，花瓣被震落，鋪在她們身後。
跑到老橡樹下，兩人喘著氣癱坐在一起。
“希維露，你長大後想做什麽？”
“我想……當一個純潔的人。”
奧菲莉亞愣了一下，噗地笑出聲。
“什麽奇怪的願望啊。”
“不奇怪！”
“純潔是什麽意思呀？”
希維露張了張嘴，想解釋。
想說自己前世的執念，想說自己這輩子的願望。
但她什麽都沒說出來。
那個年紀的奧菲莉亞不可能聽懂這些。
“就是……幹幹淨淨的意思。”
“噢。”
奧菲莉亞點點頭，碧綠的眼睛看著她，很認真地說。
“那你已經是了呀。”
她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希維露的手指。
白發垂落下來，掃過希維露的臉頰，癢癢的。
十歲。
奧菲莉亞坐在窗台邊，給她編辮子。
手指穿過她的淡金色長發，一股一股地交叉，動作輕柔。
“你的頭發好漂亮。”
“你的也是。”
“我的是白色的，一點都不好看。”
“好看。”
希維露轉過頭，聲音很篤定。
奧菲莉亞的手指頓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編下去。
十三歲。
生日那天。
侍女在廚房裏忙著準備宴會的糕點，希維露一個人坐在窗台上發呆。
門縫被推開一條縫。
奧菲莉亞做賊似的擠進來，雙手背在身後。
“奧菲莉亞？你不是明天才——”
“我提前來的！”
她拿出一個小巧的木盒子，塞進希維露懷裏。
裏麵是一朵壓幹的鈴蘭花，夾在兩張透明的玻璃紙中間。
旁邊附了一張小卡片。
上麵的墨水邊緣暈開了。
“隻給你。”
不是給艾倫的。
是給她的。
希維露不確定自己當時是否讀懂了那句話的意思。
她隻是拿著卡片發呆。
“你不喜歡嗎？”
奧菲莉亞絞著裙角，聲音很輕。
“喜歡。”
希維露的聲音有點悶。
她把木盒子合上，按在胸口。
“很喜歡。”
奧菲莉亞猛地扭過頭。
“那、那我先走了！明天見！”
她轉身跑出房間，白色長發在走廊裏飄了好遠好遠。
十五歲那年夏天。
伯爵府的噴泉邊。
奧菲莉亞轉過身衝她笑，碧綠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水珠濺在淡藍色的裙擺上，白色的長發在陽光下像流動的月光。
“發什麽呆？”
她跑過來，一把拉起希維露的手。
手掌的溫度傳過來，溫熱的。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少女的心髒，在另一個少女靠過來的時候，自作主張地加速了。
或許隻是身體的反應。
但她已經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最後隻得出一個結論。
“……完了。”
——
記憶的畫麵在雨聲中漸漸淡去。
希維露靠在冰冷的樹根上，嘴角微微上揚。
但這笑容很快僵住。
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月牙形傷疤已經被修複了，隻剩下四個淺淺的粉色印記。
“那個純潔的我……”
她的聲音很輕，說給自己聽。
“還在嗎？”
空氣安靜了兩秒。
她搖搖頭，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在的。”
“零點重新整理了嘛。”
身後傳來微弱的摩擦聲。
尤莉婭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暗紫色的觸手伸了過來，搭在她身上。
溫熱的。
隔絕了從洞口吹進來的冷風。
希維露沒有推開。
她靠著粗糙的樹根，抬頭看向了巢穴外麵。
雨雲的縫隙間，空中露出顆透亮的星星。
和領地花園裏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