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打在地上。
希維露蹲著畫地圖。
地麵上被戳出幾個點。
“這裏是城南。這裏是紅燈區。這裏是我們的伏擊點。”
她指著城牆外南麵一片密林中的低窪地。
“尤莉婭,你帶兩隻蜘蛛子,先到這個位置埋伏。”
尤莉婭蹲在對麵。
深紫長發垂在肩頭,猩紅豎瞳在苔蘚的冷光裏收成兩條亮線。
她盯著地上的圖看了三秒。
點了點頭。
“殺那個。”
“對。”
希維露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泥。
“一號機,二號機,還有你們兩個。”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
四隻崽子從體外滾過來,一個接一個地貼上她的腹壁。
虛空子宮裏,一個不剩地被填滿了。
小腹微微隆起。
紋路在麵板底下發出淡淡的光。
“能裝住嗎?”
尤莉婭伸手碰了碰她的腰。
“能。”
希維露把她的手撥開。
“別鬧。時間不多。”
尤莉婭收回手。但那兩條豎瞳還黏在她腰上沒走。
“聽好了。”
希維露轉身,盯著尤莉婭的眼睛。
“到了伏擊點之後,我沒開口,你不許出手。”
尤莉婭的豎瞳猛地收縮了。
一根觸手從後背竄出來,煩躁地拍打樹幹。
“為什麽?”
“那個人是三階。你現在還沒完全恢複。硬來打不過他的。”
尤莉婭的嘴唇繃成一條線。
“等我把崽子放出來,控住他,你再動手。”
“一擊。打心髒。”
希維露指了指自己胸口左邊。
“如果你提前出手,失敗了,那我們就得一起涼。”
尤莉婭的觸手在空中僵了兩秒。
“你會受傷。”
“……會。”
“我不想你受傷。”
“我也不想。但我更想他死。”
夜風穿過樹洞。
尤莉婭伸手,人形的手指攥住她的手腕。
豎瞳裏的光在顫。
希維露一根一根掰開。
“信我。”
——
城南。
紅燈區東側。
骨子樓旁邊的岔路口。
希維露一隻手攥著鬥篷的領口,另一隻手藏在袖子裏,指尖微微顫抖。
計劃是下午在酒館裏就定好了的。
蛛魔素材的訊息也在那時通過酒館旁的犬耳小孩讓獨眼放出去了。
加爾文一定會來。
她靠在牆根,把鬥篷拉緊。
等。
鹿角少女的鈴鐺聲從隔壁樓裏飄出來。
心跳開始加速了。
不是恐懼。
是別的什麽東西。
賭桌上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在骨子樓翻牌之前,手指摩挲著銅片冰涼的紋路,籌碼推出去的那一秒真空。
“賭嘛……”
注已經下了。
籌碼是她自己。
能贏嗎?
會贏的。
但“萬一”兩個字在血管裏跑。
腎上腺素往腦子裏衝。
她咬了咬嘴唇。
該怕的。
三階。一個不小心就是死。
但心跳在告訴她另一件事。
快感。
“不對。”她在心裏說。“這不是好事……”
腳步聲。
金屬。血。攻擊性。
來了。
她屏住呼吸。
氣息從北邊的街口湧過來,穿過人群,穿過夜風和脂粉味,砸在她的感知上。
一個影子從巷口拐了進來。
橫肉。便裝。腰間佩劍。
加爾文。
他一個人。
好。
希維露的心跳猛地躥了一拍。
賭對了。
加爾文在巷子裏站住了,目光掃了一圈。
他在找那個“有蛛魔素材的人”。
希維露從牆根站起來。
手裏抱著布包。裏麵是纖維綿密的蛛絲繭膜。
她站到了巷口的燈籠底下。
橘紅色的光照在她臉上。
加爾文看到了她。
“——酒館的?”
他大步走過來。
“你就是那個賣蛛魔素材的?”
“……是。”
布包開啟,幾片銀色的繭絲在燈光下折射出幽微的紫。
加爾文走近了兩步。
手指捏起一片繭絲,湊近了看。
“品相不錯,還有魔力餘韻。哪弄的?”
“森林裏撿的。”
“撿的?”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距離很近了。
資訊素鋪天蓋地壓下來。
在這個距離上,希維露幾乎要被那股肉食動物的氣息壓彎腰。
加爾文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住了。
燈籠底下,麵部輪廓比白天裏要更清晰。
“酒館的兔女郎,還倒騰素材?”
“賺點外快。”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審訊的表情。
“誰教你的?”
她沒有回答。
身體在“發抖”。
抖得很好。
剛好夠讓肩膀上的鬥篷領口鬆了一點。
發際線露出來了。
化形在根部崩了一線。
極淺的金色從亞麻色的底層浮了上來。
在紅燈籠下閃著。
加爾文的眼睛釘在了那片金絲上。
空氣凝了。
三秒。
“……金發?”
他的聲音變了。
從懶洋洋的審訊語調變成了某種她非常熟悉的東西。
貓戲老鼠。
“你——”
希維露轉身就跑。
布包扔了。蛛絲繭膜散了一地。
靴底踩上濕泥,打滑了一下,她一把扶住牆角,往巷口衝。
身後是沉重的腳步聲。
“跑什麽?讓爺看看……”
腳下的石板路在夜色裏延伸。
路線是來的時候提前摸點好的。
穿過窄道,貧民區。
她跑得很快。
腎上腺素把全身的血管都燒開了。
風灌進兜帽,把鬥篷吹得獵獵作響。
兜帽掉了。
亞麻色的頭發在風裏亂舞。
但加爾文比預想中更快。
三階的爆發力非同尋常,哪怕他的體格看起來像頭肥熊,每一步仍在吃掉距離。
左拐。跳過斷牆缺口。
回頭瞟了一眼。
加爾文直接開踹,一人高的斷牆被踹出一個窟窿,碎石飛濺。
他從裏麵鑽出來。
“嘿,小兔子——”
聲音帶笑。
“跑什麽?”
身後的聲音很近。
還在靠近。
希維露的心跳快到要炸開胸腔。
可她的嘴角在抖。
她是在賭命。
拿自己當籌碼,押在一個一時腦熱想出的計劃上。
虛空子宮裏的崽子在騷動。
它們感受到了她的情緒。
不是恐懼。
是亢奮。
出城了。
月光鋪在土路上,銀白色的。
官道。
兩側是矮灌木。
城牆在縮小。森林的輪廓在放大。
計劃的低窪地在哪?
兩百米。不,三百米?
太遠了。
身後的腳步聲炸開了。
加爾文的速度——
“不對——”
希維露的血冷了半截。
怎麽這麽快?
剛剛不是他全部的速度!
三階全力她還是低估了!
距離在縮短。
十五米。
十米。
八米。
“不不不不——”
五米。
一隻手抓住了她的後領。
力氣大得離譜。整個人被拽停了,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深痕。
“抓到了。”
加爾文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
帶著喘息。帶著笑。
希維露的身體被甩了一個方向。後背砸在一棵樹幹上。
衝擊力震得她眼前發黑。
化形在崩。
從頭發開始。
亞麻色褪掉了,一縷縷地恢複成原來的顏色。
金色。
淡金色的長發從頭頂傾瀉下來。
鋪在肩上,散在胸前,在月光裏流成一片碎金。
加爾文的手停了。
他盯著那頭金發。
月光從樹縫裏漏下來,照亮了希維露的臉。
化形還沒完全崩潰,五官輪廓在真實與偽裝之間搖晃。
和通緝令上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