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第一天。
希維露呆在酒館廚房裏,滿腦子都在盤算蕾拉的事。
三十金幣。她能給。
但給了之後真的就沒事了嗎?蕾拉是條真蛇,不像喂一次就能完的樣子。
不給?那就準備給灰蛇幫換換血…
得先想個幹淨的法子。
斬首?遊擊?老一輩的打法總沒錯……
但有一點希維露昨天忘了,她是鍵盤俠,兩輩子加起來,還沒殺過人那……
“害……”
她走出大廳,酒館裏人不多。
彎腰收起角落裏的空杯子,沒用的腦子還在飛速轉著。
酒館大門被推開了。
風鈴叮當響。
這次來的是一個男人。
有些熟悉的味道。
資訊素感知先於眼睛給出了警報。
那股氣味砸在她的感知上。
金屬。血。
這兩種她在很多冒險者身上聞到過。不稀奇。
但這個人身上還有第三種東西。
攻擊性。
濃的、碾壓式的攻擊性。從他的毛孔裏往外滲,灌滿了整個酒館大廳。
她在灰石鎮待了這麽多天,聞過赤目的貪,蕾拉的冷,上百個冒險者的各種情緒雜味。
沒有一個人身上出現過這種東西。
那是大型肉食動物的氣息。
不是在奔跑的那種。是蹲在草叢裏,瞳孔已經鎖定獵物,後腿肌肉開始繃緊,隨時準備撲出去的那種。
三階的氣場。
從十五米外穿過桌椅和人群,碾過她的資訊素感知。
她的後背一陣哆嗦,從尾椎躥到後腦勺。
希維露抬起了頭。
滿臉橫肉。
一道舊疤從左額拉到耳根。
穿著便裝,粗麻襯衣,皮褲。但腰間別著一把劍。
劍鞘上的紋飾她認得。
帝國騎士團——製式長劍。
盤子要被捏碎了。
那張臉。
雨夜。斷崖。火燈。
‘跑啊,美麗的希維露小姐。’
‘你這具……在……可以先……暖暖身子。’
加爾文。
追殺她的三個騎士裏領頭的那個。準備動手的那一個,把她逼下懸崖的那個。
他坐在了靠窗的位置,衝格蕾絲抬起了手。
“大杯黑麥。”
聲音懶洋洋的。
和那天雨夜一模一樣。
希維露的膝蓋軟了一瞬。
一號機和二號機在躁動。它們感應到了那股攻擊性資訊素,在母體腹中不安地蠕動。
殺了他。
現在。就在這裏。
貫穿他的喉嚨,讓血濺出來。
這個念頭冒了出來。
希維露的大腦一陣恍惚,又把念頭按回去。
冷靜。
酒館裏還有十幾個客人。鎮上有駐軍。動手是暴露一切。
冷靜。
她把托盤端到胸前,擋住自己用力到發白的手指。
往櫃台走。
腿在抖。
步子沒亂。
“您的大杯黑麥。”
格蕾絲已經把酒端到了加爾文桌上。矮人老闆娘回來時瞟了她一眼。
“臉色不對。”
“昨晚沒睡好。”
“……你要不先去休息吧?”
希維露沒走,端起新倒好的黑麥酒。
加爾文在慢慢喝。
他的目光在酒館裏掃。
掃過每一張桌子。每一個角落。
那種掃法是習慣。軍人進入新環境時評估所有出入口和潛在威脅的習慣。
她調整呼吸。
化形在。亞麻色頭發。灰藍眼睛。
跟通緝令上的金發紫瞳差了十萬八千裏。
從他麵前走過。
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聲響。
加爾文的目光掃過來。
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停在她的腰上。
兔女郎裝的腰封把她從胸下勒到胯骨,曲線很明顯。
腰封底下那片被遮住的小腹,和腰封之上緊身胸衣勒出的飽滿輪廓,構成了一個挺拔緊窄的沙漏。
他的目光沿著那條線走了一遍。
倒吸了口氣。帶著“品鑒中”的味道。
五秒。
移開了。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繼續往下一桌掃。
沒認出來。
希維露把酒放在桌上。
走回櫃台後麵。
貼著牆。
心髒在狂跳。
砰砰砰砰砰。
整個胸腔都在震。
她用托盤擋住前胸,呼吸從鼻腔走。小口的,頻率快的,不出聲的。
開始聽。
隔壁桌三個冒險者把視線聚焦在加爾文身上。
“……聽說沒?帝國騎士團來了個隊長。”
“這破地方也能來騎士團?”
“說是來處理南林的蜘蛛魔物的。勇者大人的命令,要收集什麽東西。”
希維露的耳朵豎了起來。
“蛛魔族?那種大蜘蛛?吐銀絲的那個?”
“就是那個。不過公會的人說,那隻蜘蛛已經不在原來的巢了。昨天有隊伍進去,巢穴空的。”
蜘蛛搬家了。
那隻困了她兩天兩夜的蛛魔,離開了。
這條資訊被她記到腦子深處。
更重要的在前麵。
加爾文來灰石鎮,為了蜘蛛魔物。勇者在收集蛛魔族的身體零件。
尤莉婭被砍掉的觸手。
這些事串在了一起。
她沒工夫細想。
雖然加爾文目前不是來找她的。
但如果他在灰石鎮多待幾天,查到黑市蜘蛛繭絲的來源,或者灰蛇幫那邊鬧出的動靜引來騎士團的注意……
隻要一次探查,化形底下就會原形畢露。
她的身份不一定能撐過去。
那股攻擊性的資訊素還在從那邊滲過來。加爾文放鬆下來之後,擴散範圍反而更廣了。
在她的感知裏,整個酒館都浸在一頭肉食動物的氣息中。
後頸一直在冒冷汗。
決定用了三秒。
今晚。
今晚就走。
直接跑路了。
灰蛇幫的期限?管她的。
但走之前——有個人不能留。
希維露猶豫再三,還是決定不想後果了。
她不知道下一次碰到加爾文是什麽時候。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這輩子都碰不到。
但他現在就在這裏。
五米之內。
那個在懸崖邊伸出髒手的男人。那個把她逼進怒河的男人。
就在這裏。喝著她端來的黑麥酒。
穿著兔女郎裝端盤子的她,和一個月前裙子被撕成布條的她,被同一個男人打量。
五米。
加爾文來查蜘蛛魔物的線索。
那就給他一條線索。
一條通往蛛網區的線索。
蛛魔走了,但殘留的銀絲還在。
加上她自己的絲線分泌。加上四隻蜘蛛子的蛛絲射出。
網上加網。絲上疊絲。
封他的路。
再纏他的手腳。
等他動不了的時候……
“希薇?”
妮可從後廚探出貓耳。
“三號桌在催了。”
“來了。”
她端起托盤。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節拍。
路過加爾文那桌時步速沒變。呼吸沒變。表情沒變。
但腰封底下,母巢紋路在微微發熱。
小腹深處,一號機和二號機縮在虛空子宮的溫熱裏,安靜了下來。
當夜。酒館打烊。
加爾文喝到很晚才走。
推門之前,他往櫃台方向掃了一眼。
目光又落在希維露身上。
這次看的是臉。
多停了兩秒。
“長得不錯。”
嘟囔了一句。推門出去了。
風鈴叮當響。
門關了。
希維露站在原地。
牙齒快要嵌進嘴唇裏。
“長得不錯。”
和那天雨夜懸崖上一樣的眼神。一樣的語氣。
換下兔女郎裝。
析出鬥篷和短裙。
從後門出去,她走了五步之後開始跑。
出城。
進森林。
一路上沒回頭。
腦子裏翻來覆去隻有一個畫麵。
那張滿是橫肉的臉。
“‘賞給弟兄們暖暖身子。’”
“這話今晚就還給你。”
她的嘴唇在夜風裏無聲地動著。
樹冠在頭頂合攏,月光被切成碎片。
大橡樹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尤莉婭已經在洞口等著了。
深紫色的長發在夜風中飄舞。
猩紅豎瞳亮得刺眼。
人形時穿好的裙子又歪了,領口掛在肩膀一側。
一看見希維露就衝過來。
觸手從後背竄出來,纏住她的腰。
人形的手臂也摟上來。
“尤莉婭。”
希維露拍了拍她的手臂。
“今晚有活幹。”
豎瞳眨了一下。
“殺?”
這個字尤莉婭發得很清楚。
“殺。”
希維露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的氣泡。
她不確定那是誰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