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月酒館剛開門。
客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幾桌。
希維露在閣樓換完兔女郎裝,把腰封係到最緊,確保小腹的位置嚴嚴實實。
下樓。
剛走到櫃台邊上,格蕾絲從後廚門縫裏探出半個身子,一把揪住她的胳膊。
“進來。別出去。”
“怎麽了?”
“赤目出事了。”
格蕾絲把門帶上,臉鐵青一片,聲音壓在嗓子眼裏。
“灰蛇幫要來人。不是之前那種貨色。”
希維露的資訊素感知已經捕捉到了異常。
大廳方向。
酒館門口的風鈴叮當響了。
希維露下意識抬頭,從門縫望去。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高挑。
黑發編成蛇一樣的辮子甩在背後。
暗色皮衣裁得極貼身,束腰,勾出精幹的輪廓。
左耳一枚銀色蛇形耳墜,走動時輕輕晃。
眼睛是淺綠色,瞳孔是豎的蛇瞳。
資訊素感知開啟的瞬間,希維露差點打了個趔趄。
這個女人身上的氣息太幹淨了。
幹淨到反常。
骨子樓那個莊家的氣息是一潭死水,至少還是水。
這個人連水都不是。
是一塊冰。
在一群滾燙的醉鬼中間也絲毫不變。
這種人最難對付。
“‘蛇眼’蕾拉。”
格蕾絲的聲音很沉。
“灰蛇幫二當家。管人的……”
“你先待著別動。”
格蕾絲擦了擦手,推門出去了。
蕾拉已經在吧檯前坐下了。
她翹著腿,端起格蕾絲倒的酒,沒喝,轉著杯子。
“格蕾絲姐姐,好久不見。”
聲音很輕,尾音帶著笑。
“蕾拉,有事說事。”
“別急嘛。”
蕾拉拿酒杯的手晃了晃。
“聽說赤目在最近你這吃了個大虧?”
格蕾絲沒接話。
“那個廢物,欠了一屁股賭債,還在拿幫裏的名號出來招搖。”
蕾拉喝了一口酒。
“姐姐放心,他以後不會再來煩你。”
語調是軟的。
但軟底下壓著的東西,比赤目拍桌子罵娘還讓人頭皮發緊。
“不過呢……”
“赤目雖然蠢,但有一件事倒是沒說錯……”
她放下酒杯,蛇瞳轉了個方向,停在後廚門前。
“躲在裏麵的那位,出來吧。”
聲音不大。很輕。帶著笑。
格蕾絲的臉僵住了。
門縫後麵。
希維露咬了咬牙,深吸了口氣。
她把兔女郎裝的裙帶係好,推門走了出去。
蕾拉已經站起來了。
“新來的小兔子……”
酒杯放在吧檯上,人往這邊走。
步子很慢。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聲響。
她在希維露一步的距離前停下。
視線落上來的一瞬間,希維露的麵板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
淺綠色的蛇瞳裏沒有**。沒有熱度。
在做的事情隻有一件——
定價。
從眉眼開始。鼻梁。唇線。
停了半秒。
往下。
脖頸。鎖骨。
兔女郎胸衣勒出的輪廓。
腰封的位置。
從腰線到髖骨的弧度。
再往下。
網襪包裹的大腿,膝蓋,腳踝。
整個過程大概五秒。
每一秒都在被精準丈量。
希維露在酒館裏被多少男人的目光掃過了?
那些目光是熱的、黏的、渾濁的直白。
蕾拉不一樣,她是幹淨的,冷的。
惡心的更高階……
像在觀察一匹千裏馬。
看牙口,看腿骨,看皮毛,每滑過一寸,都在心裏標上了數字。
就是這種感覺。
“赤目的事我不追究了。”
蕾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比希維露高了半頭。
“他是廢物。活該被人耍。”
“但——灰蛇幫的麵子不能丟。”
她貼到希維露麵前。
很近。
近到能聞到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種說不出的藥草香。
“果然是好貨色。”
蕾拉伸出手。
手指捏住了希維露的下巴。
力氣不大,但角度很精準,把她的臉往左轉了半圈。
像在查瓷器上有沒有裂紋。
“骨相好。麵板也好。”
又往右轉了半圈。
“脖頸線條真漂亮。”
她的蛇瞳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道綠芒。
“這資質,放到帝都去都能大賣。”
“在灰石鎮?簡直浪費。”
希維露的胃在收縮。
她在酒館被上百個男人打量過。
各種角度,各種程度。
有色迷迷的,有遮遮掩掩的,有直接動手的。
她以為自己要習慣了。
但蕾拉的出現再次告訴她,她做不到。
母巢紋路開始發熱。
一號機和二號機在小腹裏鼓動著,連同她的心跳。
希維露的身體忽然猛地僵住。
母巢紋路的光差一點就要透出來了。
蕾拉的指尖離腰腹隻有半臂。
如果紋路真的透出光來,隔著這層薄布料……
她咬住了舌尖,全部意誌力化成鎖鏈,鎖住腦海裏的念頭。
蕾拉沒有低頭。
她看著希維露這副在忍耐著什麽的模樣,手指又慢慢往下移,擦過那片暗藏玄機的地方。
“哦?……體質也不錯……”
“放手。”
聲音從牙關裏崩出來。
蕾拉退後一步。
笑了。
笑容很溫和。
像是邀請進行午後茶會。
“小妹妹,我有個提議。”
“不如來我這邊做?”
“城南的姑娘們幾個月賺的錢,你一晚上就能拿到。”
“不感興趣。”
“別急著拒絕嘛。”
蕾拉的蛇瞳眯了眯。
手又撫上了希維露的左臂,拍了兩下。
不重。
但那個拍法,完全是主人拍家貓的動作。
“還有件事。你在黑市賣素材,沒交過保護費吧?”
“?”
希維露的手指在裙側攥緊了。
“別緊張。以前赤目管這塊的時候自己都吃不飽。但現在他完了。這賬該算一算了。”
蕾拉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欠的保護費,加上赤目的麵子錢,一共三十金幣。很合理吧?”
她臉上的笑很和善,視線又在希維露身上走了一圈。比剛才更慢。
“當然,你也可以不給錢。”
目光最後落在希維露的腰線上。停住了。
“我說了。對你很有興趣……”
蕾拉的呼吸沉了一截。
希維露沒吭聲。
她知道在這種場合開口反駁任何一個字,都隻會讓對方更興奮。
沉默繼續。
蕾拉反而更滿意了。
嘴角咧開。
很好看的笑。弧度完美,露出潔白的牙齒。
但蛇瞳裏什麽溫度都沒有。
“最近幫裏有些事要忙。給你三天時間吧。”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想清楚,我的邀請隻發一次。”
“過了三天——”
話卡住了,她偏了偏頭,終於露出一絲真實的危笑。
“幫主對漂亮姑娘有很多獨到的用法。不是每種都體麵。”
皮靴邁開。
腳步依舊沒什麽聲音。
隻有門口的風鈴標記了蛇身的遊動。
空氣安靜好幾秒。
格蕾絲從櫃台後麵繞出來。
粗短的手握住了希維露的手腕。
“別衝動。”
“我沒——”
“你的手在抖。”
希維露低頭。
交疊在胸口的手確實在抖。
格蕾絲壓低了嗓子。
“蕾拉比赤目難纏一百倍。”
“灰蛇幫城南的好幾棟樓全是她的。人口買賣,紅燈生意……全是她經手的。她是灰蛇幫真正咬人的那顆毒牙。”
希維露聽著,默默在心裏盤算。
幫主鐵爪。三階。手下二三十。
正麵對抗,就她現在來說,風險太大。
但她有六隻子嗣。有尤莉婭。
尤莉婭化了人形之後戰力恢複到了二階半左右。
雖然懸。
但不是打不了。
並非隻有硬碰一條路。
她可以準備一個幹淨利落的方案。
“三天……”
夠不夠?
妮可不知什麽時候挪到了她身後。
灰色貓耳貼得死平,兩根手指揪著她的衣角。
希維露回頭,摸了摸那對貓耳。
耳尖在她掌心裏蹭著。
還是在發抖。
“沒事。”
希維露說。
妮可沒答話。
貓尾從身後伸出來,纏了一圈她的手腕。
纏得很緊。
夜裏。
希維露沒有直接回森林。
她繞了路,從城南方向走。
不是為了紅燈區。
是為了去摸清蕾拉的底。
資訊素感知全開。
滿街的情緒像打翻的顏料盤,欲求是主色調,底色是麻木。
走到眼熟的巷角處。
紅燈籠孤零零地掛在屋簷下。
鹿角少女還在同樣的台階上坐著,薄紗裹身,鈴鐺聲叮當叮當。
她身後那棟樓就是屬於蕾拉的地盤。
兩隻小小的角抬了起來。
看到希維露的刹那,她的眼睛在燈光下一亮。
“姐姐又來了。”
她笑了。聲音軟軟的,透著一股甜膩。
希維露停下腳步。
“你記得我?”
“嗯。姐姐的臉很好看。”
鹿角少女歪了歪頭,鈴鐺又響了一聲。
“而且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樣。”
“哪裏?”
希維露心中一緊。
“你看我是……在看人,不是亞人。”
鹿角少女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薄紗。
她比希維露矮,鎖骨清晰,肋骨的形狀在站起身後也隱約可見。
往前蹭了兩步,她在希維露麵前站定。
“大晚上的,姐姐來這裏……做什麽?”
鹿角少女的目光在希維露身上上下打量,在腰上多停了兩秒。
“路過。”
“路過?”鹿角少女的眉眼彎了起來,鈴鐺跟著晃,“姐姐說是路過那就是路過吧。”
她繞著希維露轉了半圈。
薄紗擦過希維露的手臂,帶來一絲微涼的癢意。
“蕾拉姐要是看見你,肯定走不動道。”
鹿角少女在她身後停下,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曖昧。
希維露在資訊素感知裏聞到了“可以繼續”的味道。
“我隻是想來找你聊聊天。”
“找我?”
鹿角少女繞回希維露麵前,歪著頭看她。
“嗬嗬……”
“人家可是蕾拉姐的手下,你來找我?”
希維露迎著她的目光。
“直覺。”
鹿角少女愣了一下。
然後又笑了。
這次的笑容褪去了職業的討好,多了幾分真實的興味。
“你這人真有意思。”
她往前貼了一步。
幾乎貼在希維露的身上。
鼻尖湊近希維露的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
溫熱的呼吸打在希維露的鎖骨上。
頭頂的兩隻小角蹭過她的下巴,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
“姐姐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
鹿角少女的聲音變輕了,帶著絲絲誘惑。
“不是香粉味。也不是男人身上的臭味。是一種……讓人想一口咬下去的甜味。”
她拉上希維露的手。
“如果和姐姐睡上同一塊枕頭,晚上的夢裏會講些夢話也說不定呢……”
希維露的背脊微微繃緊。
鹿角少女的手指順勢搭上了希維露的腰。
指尖擦過布料邊緣,碰到溫熱的麵板。
希維露的身體對這種撩撥彷彿已經有了本能的反應,那一小塊麵板瞬間燙了起來。
“別亂碰。”
希維露抓住鹿角少女的手腕。
沒有用大力。
鹿角少女順勢往後退了半步,抽回手。
眼睛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姐姐真敏感。”
她轉過身,在台階上重新坐下,抱著膝蓋,仰頭看著希維露。
“……蕾拉姐最近很急。”
她突然開口。聲音輕飄飄的。
“看人的眼神也變了。以前看我們,是在看銅板。現在,她像是到處在找些什麽。”
鹿角少女的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嘴唇。停了一下。
“聽說,上麵有人要來……”
希維露的眼皮跳了一下。
“姐姐。”
鹿角少女站起來,手搭在半掩的木門上。
鈴鐺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嗯?”
鹿角少女沒回頭,聲音拖著尾音,一字一頓。
“我們的秘密——”
說完,她咬了咬伸出的手指。
空氣凝固了一瞬。
希維露不知道她所謂的“秘密”到底是指這番話,還是她剛纔在腰間摸到的那份體溫。
“因為有意思的人不多。”
鹿角少女推開門。
“下次來,記得帶點吃的。”
“我吃不飽。”
希維露站在原地。
資訊素感知還開著。
門裏傳來鹿角少女的聲音。很小聲。像是在哼什麽童謠。
她轉身,從貧民區往城外的方向走。
鹿角少女身上的甜味在身後追了很久才散開。
走出城圍的時候,夜風吹過來。
幹淨的。
帶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三天。”
她對著夜色說。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