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
和妮可在後院台階上分別後，希維露出了城。
夜風很涼，月色很美。
她走在通往森林的舊路上，滿腦子還是貓耳少女脖子上那圈暗紅色的勒痕。
走到標記處，腳步頓了。
空氣不對。
魔力波動。
很濃的那種，從巢穴的方向湧過來，一波一波，帶著節奏。
她跑了起來。
那棵熟悉的大橡樹在發光。
暗紫色。
鑽進樹洞的瞬間，滿眼的紫光。
“尤莉婭？”
沒有回應。
紫光又漲了一輪，整棵橡樹被映得輪廓分明。
裏麵已經看不清原來的樣子了。
尤莉婭的身體在劇烈發光。
那些粗壯堅挺的觸手正在往體內縮。
觸手錶麵的深紫色鱗片在一層層溶進軀幹裏。
上半身的輪廓在重塑。
肩線在拉開。
腰線在收窄。
軀幹的頂端浮現出頸部的弧度。
麵部特征從一片模糊的光暈裏一點一點被“刻”出來。
嘴巴。顴骨。下頜線。
重組的聲響在樹洞裏回蕩。
希維露蹲在一步之遙，不敢碰。
虛空子宮裏的兩隻崽子同時騷動起來。四隻蜘蛛子也從遠處蹦到身邊。
母巢的紋路在發熱，在回應。
和尤莉婭的進化脈衝產生了共振。
一下，又一下。
那股共振從小腹往上走，走到胸口。
一陣陣地湧。
她抱緊自己的手臂，攥著袖口往下壓，把那股熱攔在肋骨以下。
係統麵板跳了出來。
【高階觸手種魔物·化形能力覺醒。因長期接受母巢能量灌注，催化進化中。】
母巢能量催化。
就是說，之前七天的閉關治療，不隻是在救尤莉婭的命。
那些灌進去的能量，也推動了它進化。
“閉關”結的因，今晚結的果。
她沒功夫細想了。
紫光已經亮到刺眼。
她隻能用手臂擋著眼睛，從指縫裏看。
光在收縮。
往尤莉婭身體裏收。
從四肢往軀幹聚攏，從麵板表麵沉入深處。
越來越暗。
越來越沉。
最後一道紫光沿著脊椎走了一遍，消失了。
樹洞恢複了熒光苔蘚的冷藍。
空氣中殘留的魔力餘韻還在發燙。
希維露眨了眨眼，等瞳孔適應過來。
然後她看到了。
樹洞中央，苔蘚鋪就的地麵上，多了一個人。
側躺著，長發鋪了一地。
深紫色的，從頭頂一直垂到腰後，發梢還殘留著點微光，正在熄滅。
麵板是蒼白，在苔蘚的冷光下泛著薄薄一層藍。
麵容很清晰了。
精緻，帶著野性。
高顴骨，薄嘴唇，眼角的線條往上挑，天生的淩厲。
鼻梁高挺，下頜線利落。
美。
不需要修飾、骨架本身就帶著攻擊性的美。
往下。
希維露的視線從臉上滑下去。
胸口。腰腹。大腿。
曲線。
全部的曲線。
**的。
化人形不自帶衣服。
什麽都沒穿。
什麽都看得見。
鎖骨下，肩胛骨的形狀在麵板底下撐出兩片蝶翼，到下麵的腰線間是一整片完整的、毫無遮攔的‘雪白’。
真雪白。
腰窩很深。
腿很長。
嗯。
希維露隻盯了三秒。
夠了。三秒後她猛地轉過頭。
臉燒了。
從兩頰燒到耳尖。
“穿……穿點什麽！”
聲音比預想的高了八度。
手忙腳亂地從自己體表析出一件東西。
化形能力在顫抖的手指下差點崩掉形態，勉強拉出一條簡單的連衣裙。
深色的。不是透明的。
她伸手遞過去，眼睛死盯著樹洞壁上一塊苔蘚。
手指碰到了尤莉婭的手臂。
燙的。
是三十七度的熱。
血液在麵板底下流動的熱。
手縮回來的速度比被火燎了還快。
尤莉婭把裙子拿過去了。
希維露的餘光裏，紫發的女人坐起來，把裙子從頭上套下去。
套了半天。
手臂從錯誤的洞口伸出來兩次。
最後終於穿上了。
扯了扯領口。
皺眉。
那張精緻的臉上出現了一個“這是什麽鬼東西”的表情。
她扭著肩膀，很不舒服。
顯然，從來沒穿過衣服的家夥，對“布料貼著麵板”這件事極度不習慣。
希維露回頭了。
一瞬間，對上了一雙猩紅色的豎瞳。
在暗處亮得刺眼。
像兩顆紅寶石。
盯著她。
一眨不眨。
嘴唇先動了。
發出第一個聲音。不是語言。
是一種低沉的、從胸腔深處湧出來的震顫，嗡嗡的。
聲帶還不習慣振動的頻率。
但那股震顫裏裹著的東西，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依戀。
濃烈的、鋪天蓋地的依戀。
希維露的心亂了一拍。
嗡鳴停了。
嘴唇又動了。
這一次，是音節。
“……希……”
希維露愣住了。
“……維……露……”
大腦一片空白。
她記不起來什麽時候在尤莉婭麵前說過自己的名字。
或許有，肯定不多，但尤莉婭確實記住了，她在叫自己。
以前她隻能發出嗚咽和低沉的震顫。
現在有了人類的嘴唇和聲帶，她在學習用它們。
心跳彷彿要砸到嗓子眼。
之前那些觸手纏繞，閉關治療，被裹進懷裏入睡的夜晚。
所有那些行為的主人，現在有了一張具體的麵孔。
一張漂亮的、會做表情的臉。
會皺眉。
會嫌棄衣服的領口。
會叫她的名字。
不一樣了。
“尤莉婭。”
她下意識叫了回去。
聲音也彷彿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叫“尤莉婭”的時候，叫的是一隻魔物。
現在叫“尤莉婭”，叫的是麵前這個穿著歪歪扭扭裙子的女人。
尤莉婭的嘴又在動了。
指著自己。
“尤……莉……婭。”
豎瞳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
是在笑。
“……”
“是被嚇到了。”
希維露告訴自己。突然冒出來一個美女，換誰都得愣一下。
尤莉婭伸出手。
人類的手。
五根手指纖細，骨節分明，指甲是淡紫色的。
那隻手握住了希維露的手。
力氣比想象的大。
她握著不放。
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
嘴唇又開始動了。
歪歪扭扭的語法，每個字都在舌頭上滾了好幾圈才被推出來。
但很認真。
一字一字。
“你……是我的。”
小腹炸了。
虛空子宮裏的兩隻彷彿收到了什麽訊號，同時動了起來。
尤莉婭的資訊素灌進了鼻腔。
跟之前魔物形態時也不同了。人形之後，那股資訊素變得更精細、更集中。
柔軟的，帶著花香。
花香底下壓著一層讓大腦往下墜的東西。
感知被強製灌了一嘴。
從鼻腔進去，順著脊椎往下走，走到小腹。
母巢紋路開始發燙。
係統在意識邊緣彈了一行字。
【在觸手種魔物的社會結構中，苗床即為伴侶。】
希維露的耳尖已經紅透了。
“不是那個意思——”
“是。”
尤莉婭的猩紅豎瞳一眨不眨。
“是那個意思。”
她學說話的速度快得離譜。
人形還不穩定。
說到這句的時候，後背猛地冒出了數根觸手末梢，從裙子底下竄出來。
纏上了希維露的腰。
纏上了她的手臂。
人形的雙手同時環住了她的脖子。
前麵是手。
後麵是觸手。
雙重的。
一束電流從腰際炸到了肩胛骨。
人類指腹的溫度和觸手末梢微涼的觸感交替碾過同一截麵板。
腦子裏全亂了。
“放……你先放開……”
尤莉婭沒放。
豎瞳彎著。
希維露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臉上的紅按下去，把尤莉婭的手掰開。
觸手掰不開，隻好任它纏著。
“坐下。別激動。你的人形不穩定，再炸出來幾根觸手衣服就沒得補了。”
尤莉婭乖乖坐下了。
兩個人麵對麵坐在苔蘚上。
尤莉婭歪著頭看她。
眼睛很亮，豎瞳在熒光苔蘚的冷光裏收縮成細線。
她的嘴巴還在動。在練習。
“希維露。”
這次很完整了。
“嗯。”
“希維露。”
“我聽到了。”
“希維露。”
“……你夠了。”
豎瞳又彎了。
安靜了一會兒。
希維露的視線落在尤莉婭背後。
裙子的領口很低，化形時來不及做高領的。
現在脊背大半都暴露在外麵。
看到了那片區域，希維露才弄清觸手是從哪冒出來的。
幾條細化的觸手，貼在椎骨兩側，末梢搭在腰臀之間，在輕微蠕動著。
有兩條短了一截，是長好了，但截麵依舊是平的。
“尤莉婭……”
尤莉婭順著她的視線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兩條短了的觸手。
“……切了。”
聲音很沙。
“帶走了。”
兩個短句。
“帶走了你的觸手？”
“嗯。”
尤莉婭點頭。人類的動作，她也學得很快。
“為什麽？”
尤莉婭搖頭。
這個她不知道。
希維露的身體僵了一下。
勇者切了她的觸手。帶走了。
做什麽？
她沒有答案。
隻能把資訊壓進深處。
腦子裏那根弦又繃得更緊了。
夜深。
蟲鳴從四麵八方湧進樹洞。
希維露躺在苔蘚上。
尤莉婭的身體貼在她背後。
手臂環著她的腰。
呼吸噴在後頸上。
溫熱的。不同以往的溫熱。
以前是觸手的包裹，大麵積的、均勻。不用想太多。
現在是胸口抵著後背。是手臂圈著腰。
每一個接觸點都精準得要命。
資訊素從後頸灌進來。
柔軟的花香，沿著脊椎一路走，走到小腹。
母巢紋路又開始發熱。
嘴唇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間蹭過了她後頸的發際線。
尤莉婭身上的資訊素變了。
變濃了……
那是想“閉關”的氣息。
希維露沒動。
閉著眼。心跳很快。
“這是體溫。人類需要溫度來入睡。”
背後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和別的沒關係。”
聲音很小。
有些事情今晚沒有發生。
希維露沒同意。
她說不行。
聲音悶在苔蘚裏。
尤莉婭的手指停了。
觸手也停了。
安靜了幾秒。
資訊素還是濃的。
但沒有再推進。
纏著她的手臂和觸手都沒鬆，就維持著那個動作。
呼吸還噴在後頸上。
零點。
重新整理了。
溫熱的波紋掠過全身。
她在尤莉婭懷裏，人形手臂和觸手交織，被裹成一個繭。
閉著眼，說了最後一句話。
“你變好看了。”
黑暗中，尤莉婭的豎瞳彎了。
彎得很深。
她聽懂了。
熒光苔蘚在頭頂亮著。
一人一魔物。
裹在一起。
和以前一樣。
又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