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維露一直沒說話。
她就坐在那裏。
手裏捏著那個還帶著妮可體溫的布包。
聽著。
聽了很久。
等妮可說完了。
等那些關於門、岔路口、城鎮名字的話全說完了。
等最後一滴眼淚落在銀幣上麵。
希維露把布包放回床鋪。
開啟。
把銀幣和銅幣一枚一枚地擺回妮可麵前。
“這是你的錢。”
“你攢了兩年零三個月。”
“留著。”
妮可愣住了。
“回故鄉用。”
希維露從內襯裏抽出了一張紙。
開啟,放在那些銀幣和銅板旁邊。
妮可的淚水還掛在下巴上。
模糊的視線裏,她看到了紙上的字,她的名字。
希維露拿起了那張文書。
捏住紙的兩端。
嘶——
紙張裂開的聲音在安靜的閣樓裏格外清脆。
對折,再撕。
四片。
再撕。
碎片從她指縫裏飄下來。
在視窗透進來的晨光裏翻轉,旋落。
一片一片。
落在那些銀幣和銅板上麵。
落在妮可攥著布包的手背上。
“你是自由的了。”
妮可呆呆地看著那些碎紙片。
貓耳在頭頂顫了一下。
嘴張著。
卻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
希維露站起來。
“等著。”
她下了樓。
格蕾絲站在櫃台後麵。
粗短的手指攥著一塊擦杯子的布。
“工具箱。”
格蕾絲沒說話。
彎腰從櫃台底下拖出一個木箱子,翻出一把銼刀。
木柄上的漆磨光了,刀刃還鋒利。
她把銼刀遞過來。
“早就該摘了。”
嗓子粗粗的,鼻子裏哼了一聲。
希維露接過銼刀,上樓。
推開門。
妮可還坐在原地。
沒動過。
碎紙片落在她的手背上、膝蓋上、床鋪上。
手指還保持著攥布包的姿勢。
希維露走到她麵前。
蹲下來。
“低頭。”
妮可的豎瞳映著她的臉。
水光在裏麵蕩了好幾個來回。
她低下了頭。
鐵環暴露出來。
打磨得很光滑,卡在脖子上。
鎖扣在後頸的位置,扁平的鐵片嵌進凹槽裏,鉚釘固定。
希維露把銼刀搭上鉚釘的邊緣。
開始磨。
鎖扣很硬。
她磨得很慢。
銼刀和鐵的摩擦聲在安靜的閣樓裏格外刺耳。
橙紅色的鐵鏽碎屑從接觸麵上掉下來。
落在妮可的鎖骨上。
落在那片被鐵環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麵板上。
“別動。”
妮可一動不動,隻有貓耳在抖,一下比一下劇烈。
銼刀在鉚釘上來回。
鐵屑越來越多。
妮可的呼吸越來越急。
銼刀碰到鐵環內壁的時候,金屬聲尖銳了一瞬。
妮可的肩膀縮了一下。
“疼了?”
“不疼……”
希維露繼續磨。
窗外的陽光移了一寸。
鉚釘終於鬆了,鐵片從凹槽裏彈出來。
哢嗒。
鎖扣鬆開。
鐵環從妮可脖子上滑下來。
沿著鎖骨往下。
碰到麻衣裙的領口,彈了一下。
掉在地板上。
砸出一聲沉悶的響。
滾了幾圈後。
停了。
妮可的脖子空了。
那圈麵板暴露在空氣中。
暗紅色的勒痕。
一圈完整的、被鐵環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印記。
有的地方是暗紅色的老繭。有的地方是淺粉色的疤。
有一小段能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
不會那麽快消失。
也許永遠不會完全消失。
妮可的手慢慢抬起來。
摸上了自己的脖子。
手指碰到那片粗糙的、不再被金屬覆蓋的麵板。
滑過每一處舊痕,每一個不平的疤。
她摸了很久。
嘴唇又張了好幾次,還是沒有聲音。
忽然地,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之前那種安安靜靜掉下來的。
是從喉嚨最深處湧上來的那種。
“嗚……”
很小一聲。
貓耳開始劇烈抖動。
“嗚嗚嗚……”
聲音在變大。
尾巴從夾著的腿間鬆開了。
“嗚啊啊啊——”
她的身體猛地撲了過來。
整個人從床鋪上栽進希維露懷裏。
臉埋在她的胸口。
放聲大哭。
嚎啕。真正的嚎啕。
從六歲被抓走那天起就沒再哭出來過的聲音。
所有被鐵環壓住的、被主人打碎的、被“已經很好了”四個字封死的東西,全碎了。
全湧出來了。
兩隻手死死抱住希維露的腰,把自己往她身體裏嵌。
貓耳在希維露的下巴邊上瘋狂地顫。
眼淚把麻衣前襟打濕一大片。
滲進布料滲到麵板上。
希維露沒有動。
她的手搭在妮可的後背上。
沒拍。沒摸。
就搭在那。
妮可哭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陽光從床腳移到了牆上。
直到樓下格蕾絲開始在灶台上燉湯,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傳上來。
直到希維露腿麻了,也一直沒動。
哭聲慢慢小了。
從嚎啕變成了抽噎,從抽噎變成了一下一下的哽咽。
妮可的手還抱著希維露的腰。
“……希薇。”
“嗯。”
“你怎麽……你為什麽……”
“因為我想。”
很短的四個字。
妮可把臉從她胸口抬起來。
眼睛紅透了,鼻頭紅透了。臉上全是淚痕。
醜萌醜萌的。
但那雙琥珀色的豎瞳裏有光。
跟前幾天不一樣的光。
“格裏芬堡。”
希維露開口了。
“你說的那個山坡。”
“自己去看。”
妮可愣住了。
“……”
“攢的錢自己拿著。路費夠不夠以後再說。”
希維露把妮可的手從自己腰上掰開。
站起來。
腿麻了,踉蹌了一步。
“走吧。下樓。菜湯要糊了。”
妮可還蹲在地上。
擦了一把臉。
看了看地上那個鐵環。
又看了看散落在床鋪上的碎紙片。
終於站了起來。
腿也在抖。兩次才站穩。
鐵環還躺在地板上。
妮可看了它一眼。
轉身跟著希維露往樓下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跑回去。
把鐵環踢到了床底最深處。
鐵圈撞上牆根,叮當響了一聲。
然後徹底安靜了。
那天夜裏。
收工後。
酒館關了門。
格蕾絲早就上了樓。
後院裏,台階上隻坐著兩個人。
月亮升起來了。
沒上次好看,薄薄一彎,掛在屋脊上麵。
光落下來,照在妮可灰色的貓耳上。
耳尖的絨毛透著一圈淡銀色。
妮可抱著膝蓋坐著。
脖子上那圈暗紅色的勒痕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她一直在摸,摸了一整天。
“希薇。”
“嗯?”
“我這輩子跟你了。”
希維露轉過頭看她。
“別說傻——”
“不是傻話。”
妮可的豎瞳在月光裏亮得不正常。
認真得發亮。
“你救了我。你是好人。”
“不管你是什麽。從哪裏來,做過什麽。”
不管你是什麽。
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希維露的手指,話在夜風裏掛著。
希維露張了張嘴。
想說“我不是什麽好人”。
但低頭看到妮可脖子上那圈舊痕。
嚥了回去。
月光很安靜。
蟲鳴從牆根底下鑽出來,細細密密。
妮可的貓尾從身後慢慢伸出來。
蹭著希維露的手背。
兩人坐在光裏。
沒有再說話。
鐵環的聲音已經很遠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