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淩晨。
赤目蹲在城南一條巷子口。
眼眶發青,一夜沒睡的樣子。
紅眼珠裏全是血絲,灰色的那隻也布滿了紅血絲。
希維露來到他麵前。
手裏拿著兩樣東西。
一張是妮可的補充協議。
另一張是赤目欠賭坊的債務憑據。
來之前她又去找了黑市獨眼商人,用三枚金幣從各個賭坊的關係人手裏拿到了赤目的全部債務記錄。
“這是……”
“你的貓。抵債了。”
希維露把文書在他麵前晃了一下。
赤目的臉變了色。
“你他媽——”
“你可以去找鐵爪說理。”
希維露的聲音不大,但赤目往前衝的腳步停了。
“他應該很想知道你在外麵欠了多少錢。還有你從幫裏剋扣了多少份額。”
赤目的臉綠了。
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那隻紅眼裏全是怒火,但怒火底下壓著的恐懼更濃。
資訊素感知Lv1把他的情緒讀得一清二楚。
怒氣在降,另一種情緒在漲。
“你到底是誰的人?”
赤目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不重要……”
希維露把文書收回來。
“從今天起,那隻貓跟你再沒有任何關係。灰蛇幫的印章,舊的文書,全作廢。”
“你自己的債,自己去填。”
她轉身,注意力仍聚焦在身後。
“別再來銀月酒館。”
如果在街角,一個賭徒……
但,赤目沒衝上來。
回到銀月酒館的時候,還沒到營業時間。
大廳空蕩蕩的,椅子倒扣在桌上,昨天的混亂已經被收拾幹淨。
後廚裏隻有格蕾絲在忙,翻著醃肉桶。
妮可不在大廳。
希維露上了閣樓。
她的隔間在走廊盡頭。
門縫透出一線光。
推門進去。
妮可坐在稻草床鋪上。
沒穿兔女郎裝。
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裙,領口縮著,貓耳耷拉在頭頂。
膝蓋上攤著一個打滿補丁的小布包,包著什麽東西,看著沉甸甸的。
妮可抬起頭。
臉上的表情讓希維露停住了腳。
不是昨天那種空洞的絕望。
是一種很平靜的表情。
“希薇。”
“嗯。”
“你坐。”
希維露在床沿上坐下來。
妮可把膝蓋上的布包遞過來。
“拿著。”
希維露沒接。
“什麽?”
“這是我攢的錢。”
妮可解開係帶,把布包雙手捧著,遞到希維露麵前。
“兩年零三個月。從工錢裏扣掉贖金之後,剩下的都在這了。”
希維露低頭看了看。
裏麵是一小把銀幣,還有一大把發黑的銅幣。
加起來不到五枚金幣。
兩年零三個月。
“你拿著。”
妮可把布包往她手裏推。
“你不是灰石鎮的人。我看得出來。”
希維露沒說話。
“你說話的方式不一樣。走路不一樣。看人的時候也不一樣。”
妮可的貓耳抖了一下,她抬頭,琥珀色的豎瞳映在眼中。
“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還有別的地方可去。”
“……”
“赤目是個瘋子。得罪了灰蛇幫,他不會放過你的。你快走吧……”
妮可把布包又往前遞了一點。
“趁天還早,快走吧。”
“妮可……”
“你不應該替我出頭的。”
妮可的貓耳塌了下去。
“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昨天在大廳裏,你不應該攔住赤目。”
“你是好人,希薇。好人不應該待在這種地方。”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怕停下來就沒機會再說了。
布包被硬塞進希維露的手裏,銀幣和銅板碰在一起,叮當響著。
“這些錢本來是我攢著……回故鄉的路費。”
“故鄉?”
妮可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忽然變遠了。
“是南境,格裏芬堡附近。”
“那裏的天空很藍。離海很近。站在山坡上就能看到。”
“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鹽的味道。”
妮可頭上貓耳緩緩豎了起來,兩個灰色的小三角。
“族裏的老人說,貓人最早就是從海邊來的。”
“小時候媽媽帶我去過海邊。她把我舉起來,讓我看浪。浪很大,一波一波地打在礁石上,濺起來的水花比我還高。”
“她的手很暖。”
“後來沒有了。”
“六歲以後沒有了。”
妮可低下頭。
“我回不去了。我不想回去了。”
她說。
“路很遠。我不知道部落還在不在。不知道……”
話斷在這裏。
“所以,這些錢你拿著。我用不上了。”
希維露攥著那個布包。
掌心裏的銀幣被妮可的體溫暖過,還有一點餘熱。
資訊素感知沒有關。
她不想關。
妮可身上的氣味在變。
從剛才開始就在變。
一開始是灰色的。
和昨天在大廳角落裏一樣的灰色,死水一樣的絕望,什麽都放棄了的灰。
但現在,那層灰色在裂開。
像幹涸的泥地被雨水衝開了縫。
縫隙裏冒出來的東西,五顏六色,濃烈到她的感知幾乎承受不住。
不甘。
是最先冒出來的那一層。
嗆得鼻腔發酸。
“我不想回去了”這話底下壓著的全是不甘。
然後是渴望。
很淡,很薄,像一層快要蒸幹的水汽。
她渴望回去。渴望看到海。渴望被那雙溫暖的手舉起來。
但這層渴望被壓得死死的,上麵蓋著厚厚的“不可能”。
再往下翻。
是希望。
然後,絕望。壓在所有情緒的最底層。
悲傷。憤怒。
全部絞在一起。
“……如果你哪一天去南邊的話。”
妮可又開口了。
“格裏芬堡往東走半天,或許還有個漁村。村子後麵有座小山坡,那裏能看到海。”
她的聲音在抖。
“藍色的。比天還藍。”
“如果有機會,替我看一眼就好了。”
她就這樣一直說著。
說著說著。
眼淚就掉下來了。
沒有一點聲音。大顆大顆的水珠從眼眶裏滾出來,砸在地板上。
那雙琥珀色豎瞳裏,拚命用來掩飾的、死水一樣的灰色渾濁,被淚水洗刷掉了。
透出了底下真正的色彩。
資訊素感知裏第一次在一個人身上感受到如此濃墨重彩、斑斕到讓人窒息的情緒。
妮可是有願望的啊。
她想回故鄉。她想看海。她想好好活著。
但她不說了。
她說她不想了。她把願望封起來,用三個字,釘死在棺材裏。
“快走吧,希薇。趁天還早。”
聲音已經碎了。
“求你了。別因為我……”
幾枚錢幣從布包的補丁處滑了出來。
叮當。
掉在木地板上,滾動起來。
“啊……”
妮可慌忙蹲下去撿。
銀色的、銅色的表麵上,淚珠滑過去,留下一道濕痕。
她把那些攥在掌心裏,攥得死死的。
擦了擦,就往希維露手裏塞。
上麵全是眼淚的溫度。
“拿著……這些夠你出城了。路上買些吃的。別走城南……”
她在安排希維露的逃跑路線。
眼淚還是斷線的風箏。
每句話都在發抖,但說得很詳細。
哪處地空,哪條路人少,哪個村子可以借宿。
她把自己知道的全說出來了。
這是她最後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