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目麵前的籌碼不多。
目光死死盯著坐在桌角的半獸人,那有堆很高的籌碼。
莊家是個幹瘦的老頭,手指翻牌的速度快得隻剩殘影。
他們打的是一種叫“紅月”的牌。
規則很簡單。
一副五十二張的符文牌,另外加一張特殊牌——
紅月。
符文牌上是不同的數值,日牌一到九,月牌十到十三。
每人起手兩張,一張朝上,一張扣著。
可以選擇要牌或者停牌。
點數加起來最接近二十一的贏。
超了就爆,直接出局。
紅月牌隻有一張,拿到手裏的人自己定它算一點還是算十一點。
每輪要牌之前可以加註。
也可以棄牌認輸,隻虧掉已經下的注。
核心就兩個字:
比大。
誰更接近二十一,誰拿走桌上所有的錢。
希維露看了一局就弄明白規則了。
她一臉問號,這不就是黑傑克二十一點嗎?
前世在藍星電影上見過的經典賭博遊戲……
看著看著,賭坊內有幾個視線向她這邊投了過來。
希維露莫名覺得屁股下的椅子越來越熱。
忽然間椅子像是抽搐了一下。
嚇得希維露猛地直起身。
這才發現,這片空曠的角落裏,她坐的根本不是什麽椅子!
那是和那個荷官相同的幾個狐耳少女,被綁著手臂和雙腿,擺在地上做人體椅子……
胃裏一陣翻湧,希維露逆著人群視線走上賭桌,不想再多停留。
資訊素感知全開。
賭坊裏每個人的情緒像染了色的氣泡,開始浮在她的感知範圍裏。
貪。急。怒。僥幸。
偶爾有一個“得意”的氣泡飄上來,很快就被更大的“焦躁”吞掉了。
這裏沒有贏家。
隻有莊家的情緒最穩。像一潭死水。什麽都不冒。
希維露在赤目的對麵坐下。
先買了五金幣的籌碼。
“這位姐姐,新來的?”
荷官的狐尾蹭了蹭桌沿,聲音甜得發膩。
“來試試手氣。”
希維露的視線在荷官和那邊的“椅子”上來回交替,試圖看出些什麽。
可她們的情緒簡直比莊家還要更像死水。
注意力重新回到赤目身上。
那隻紅眼正在牌上來回掃,另一隻灰眼睛眯著,手指不停地敲桌麵。
焦躁。
濃烈的焦躁從他身上往外冒,像燒開的水壺在噴汽。
還有貪。
底層的、瘋狂的貪欲。
輸了想翻本。翻不了就加註。加註再輸就更想翻。
賭狗的死迴圈。
希維露出言嘲諷。
“這位大哥,手氣不順啊。”
她壓低了嗓子,語氣輕鬆,帶著點城南街上學來的語氣。
赤目掃了她一眼。
眼睛在她臉上停了會兒。
“少廢話。”
發牌了。
第一把。
希維露的明牌是一張六。
暗牌翻開,三。
九點。太小了。
“要牌。”
莊家甩過來一張。七。
十六。
不上不下。
繼續要?搏一張五點以下的,湊到二十一附近。爆的概率不低。
她把感知鎖在赤目身上。
赤目的明牌是一張八。
他翻了暗牌之後,情緒訊號變了。
焦躁的濃度降了一截,底下浮起來一層薄薄的得意。
好牌。
大概率拚不過。
“棄。”
她把牌一推,籌碼歸莊。
赤目哼了一聲,抓起桌上的贏麵籌碼。
翻牌。
八加九加三。二十。
果然是好牌。
輸錢了,但希維露一點都不急,真的。
她有外掛,有資訊素感知……
而且第一把本來就不用贏的,真的。
坐下來就連贏,任何一個老手都會起疑。
第二把。
明牌十。暗牌七。十七。
不錯。
赤目的明牌是一張四。
他翻暗牌的時候,手指抽搐了一下。
幅度很大。
資訊素炸了——焦躁暴漲,底下浮上來一股酸臭的恐懼。
爛牌。
“加註,十枚銀幣。”
希維露先推了籌碼。
赤目咬了咬牙。
“跟。”
他要了一張牌。
又要了一張。
資訊素的焦躁每漲一層,她就知道他離爆越近了。
翻牌。
希維露十七。
赤目,四加三加六加九。
二十二。爆了。
“操!”
他一拳砸在桌上。
第三把。
希維露的起手牌不好。明牌二,暗牌四。六點。
她要了一張。五。十一。
再要。八。十九。
不錯。
但赤目這把的資訊素訊號很穩。
焦躁在降。貪欲在漲。
好牌的訊號。
她猶豫了一秒。
“停。”
沒加註。
翻牌。
赤目:明牌九,暗牌紅月。
他把紅月喊成了十一。
二十。
赤目贏了。
他抓起籌碼的時候嘿嘿笑了一聲,那隻紅眼亮了好幾秒。
希維露沒動聲色。
讓他贏,讓他覺得手氣回來了。
賭狗最致命的不是一直輸,是贏了一把之後的那種“再來一把就能翻本”的幻覺。
這個念頭比任何毒藥都好使。
果然。
第四把。
赤目加倍押注。
希維露跟。
她不需要運氣。
赤目的每一個決定,都在他做出之前就被資訊素出賣了。
他什麽時候會加註,什麽時候會停牌,什麽時候在虛張聲勢。
全寫在空氣裏。
像作弊碼一樣清楚。
第四把。贏。
第五把。贏。
第六把。
赤目的籌碼已經見底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錢袋子,倒出來,全是金幣。
一口氣,他把所有金幣推上去。
“老子就不信了!”
希維露看著那堆金幣。
賭坊裏的燭光在金幣的表麵跳舞。
很好看。
金屬的光澤,在昏暗的地下空間裏,亮得刺眼。
她盯著那堆金幣,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為錢。
是因為贏錢這件事本身。
太順了。
賭桌上的資訊素在往她身體裏灌。
赤目的焦躁。旁邊賭客的嫉妒。莊家無動於衷的死水。
所有情緒混在一起,攪成一鍋濃湯,灌進她的感知裏。
她在這鍋湯裏泡著。
很熱。
不是溫度的熱,是一種從胸口往外膨脹的熱。
每一把牌翻出來之前她就知道結果了。
每個人的底牌都寫在臉上,寫在氣味裏,寫在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細微動作裏。
這種感覺很好。
太好了。
好到讓她在翻出第六把贏牌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在籌碼上摩挲。
籌碼的邊緣磨著指腹。
涼意鑽進麵板裏。
她想繼續賭。
不是為了錢,是為了這個感覺。
碾壓。預判。掌控。
和玩遊戲一模一樣。
不,比遊戲更刺激。
因為對麵坐著的是活人。活人的絕望比NPC值錢得多。
“……”
希維露的手指停了。
她低下頭。
燭光照在手背上。
手指還搭在籌碼的邊緣。
指甲縫裏,籌碼的銅綠漬了一條線。
“不對。”
她在心裏說。
“贏錢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不是來賭博的。”
“我是來救妮可的。”
她把手從籌碼上拿開。
捏了兩下拳頭。
鬆開的指腹上還有籌碼的壓痕。
第十一把。
翻牌。
赤目又爆了。
金幣全部歸她。
赤目站起來,椅子往後摔出去,拳頭砸在桌上。
“操!!!”
籌碼蹦了一地。
旁邊幾個賭客縮了縮。
“再來!”
資訊素感知已經不需要仔細分辨了。
赤目身上隻剩一種東西——
瘋。
他已經沒籌碼了。
“你拿什麽來?”
旁邊的半獸人賭客打了個哈欠。
赤目拍著桌子喊賭坊的夥計。
“記賬!老子灰蛇幫三當家!”
夥計看了看莊家。
莊家隻是搖頭。
“赤目爺,您已經欠坊裏八十金了。”
赤目的臉扭了。
猩紅眼珠瞪得要裂開。
“放你的——”
話沒說完,兩個戴著狐狸麵具的人從後麵走上來。
每人一隻手,按住赤目的肩膀。
鐵球在另一隻手裏轉。
赤目的手摸向腰間。
沒摸到。
短刀在第九把就收去換籌碼了。
“賭坊規矩,欠賬當場結。”
“結不了的話,留點東西做抵押。”
赤目被按在椅子上,掙紮了兩下。
狐狸麵具明顯比他強得多。
赤目罵著被架起來,腳在地上蹬,像隻被捏住後頸的野狗。
“放開老子!老子——”
“赤目爺,欠條簽一下?還是用別的方式抵?”
莊家遞過一張紙,麵色和藹。
赤目的臉從紅變紫,哆嗦著從懷裏掏出一疊東西。
“這些!都拿去抵!”
幾張紙。
地契。借條。還有幾張人口文書。
其中一個是那張補充協議。
“這些……我手上所有的契約文書。值錢的。”
赤目的聲音變了,帶上了討好的意味。
“裏麵有個貓耳亞人的,品相好,能賣十幾金……”
打手接過那疊文書,翻了翻,遞給莊家。
莊家看了兩眼。
“抵了。今晚的賬記著。剩下的可以明天來談。”
赤目灰著臉,被那兩個家夥“送”出了賭坊。
希維露坐在位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階上。
賭桌像溫水一樣泡著她。
心跳還在往上走。手指發癢。
有個念頭冒出了半截。
像什麽東西在耳邊吹了一口氣。
黏唧唧的。
“……”
過了好久,希維露站了起來。
她走到莊家麵前。
“他剛才押的文書……”
莊家抬眼。
“赤目押在你這的東西,我買了。”
莊家的手指停在牌麵上。
“你認識他?”
“不認識。他是灰蛇幫的,全是爛賬。你開個價,賣給我,錢到手,債兩清。幹淨。”
莊家嘴上沒什麽動靜,手上卻不著痕跡翻起了那疊紙,默默評估起來。
陳舊的羊皮紙,邊角已經磨得起毛。
翻到補充協議的時候,希維露看到上麵寫著妮可的名字。
“三十金。全拿走。你賺了。”
“成交。”
希維露也不砍價,拿出剛從赤目那裏贏來的五十多金幣。
一枚一枚擺在桌上。
叮。叮。叮。
莊家收錢,文書推過來。
希維露拿起那疊紙。
紙很薄。
輕飄飄的。
一個人的所有權,就寫在這麽輕的一張紙上。
她把文書收好,揣進衣服內襯裏。
走出賭坊。
從石階拾級而上。
回到地麵的那一刻,夜風撲在臉上,紅燈籠還在晃。
鹿角少女的鈴鐺聲從樓裏飄過來。
叮當。叮當。
希維露站在賭坊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全是汗。
不是緊張的汗。
是剛纔在賭桌上,那種“停不下來”的興奮留下的餘溫。
她攥緊拳頭,又鬆開。
“錢,來得真快啊……”
風吹燭火,把紅光打在她臉上。
“啊,不對。”
她轉身,往銀月酒館的方向走。
口袋裏還剩二十多枚金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