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從灌木叢裏爬出來了。
希維露看清了它的全貌——
渾身是血，體表覆蓋著深紫色的鱗甲，左側三根觸手斷了兩根，斷口處還在往外滲暗紅色的體液。
剩下的觸手無力地拖在地上，在苔蘚上留下一道道黏濕的血痕。
高階觸手種魔物。
她在前世的遊戲裏見過這種東西。
中階偏上的戰力，單挑能打三階騎士團長。
但眼前這隻顯然被什麽東西打成了半死——
身上的傷口少說有十幾處，最深的一道從肩胛骨一直豁到腰側，能看見裏麵暗紫色的肌肉組織。
勇者的劍傷。
希維露的腦子轉得飛快。
第七皇子追殺的那隻魔物——就是它。
被勇者劍砍成這樣還沒死，硬是逃進了魔物之森最深處。
然後碰上了自己。
碰上了一個渾身散發著不知道什麽鬼東西氣味的、被史萊姆融合了的、動彈不得的金發少女。
觸手魔物——
姑且叫它魔物娘，因為那張臉雖然沾滿了血，但輪廓確實偏向女性——
拖著殘破的身體，一寸一寸地往希維露的方向挪。
每挪一下，它就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不是威脅的聲音。
是疼的。
希維露想跑。
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讓她跑。
但史萊姆融合之後她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手指頭都抬不起來，整個人癱在河灘上跟一條擱淺的魚沒區別。
觸手碰到了她的腳踝。
“別碰我！”
她的聲音尖得破了音。
那根觸手縮了一下，像是被嚇到了。
停了兩秒，又慢慢伸過來，這次沒直接碰麵板，而是繞著她的腳踝打了個鬆鬆的圈，試探著收緊。
不是攻擊。
希維露當了十六年的領主千金，見過獵犬受傷後趴在主人腳邊的樣子。
眼前這隻魔物孃的動作，和那些獵犬一模一樣。
它在找苗床。
重傷的高階魔物，本能驅使它尋找能修複自身的基因載體。
而希維露身上被史萊姆融合後散發出的氣息，對它來說大概跟救命藥沒什麽區別。
腦海裏的係統麵板跳了一下。
【檢測到高階觸手種基因·適配度：極高】
希維露的眼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提示：完成首次生育可完全啟用係統，解鎖虛空子宮。】
“......”
【建議宿主把握當前高適配度基因源，視窗期有限。】
“你讓我跟這玩意兒生孩子？”
希維露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係統的回複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建議宿主理性評估生存優先順序。】
“理性評估？你理性給我看啊！！”
係統沒理她。
麵板安靜地掛在意識角落，倒計時的數字開始跳動。
觸手魔物娘已經挪到了她身邊。
近距離看，它的傷比遠處看到的更嚴重——
有幾處傷口已經開始發黑，那是勇者劍附帶的淨化之力在腐蝕魔物的血肉。
如果不盡快修複，它會死。
它抬起僅存的一根完整觸手，顫巍巍地伸向希維露的手臂。
希維露用盡全身力氣踢了它一腳。
“滾啊。”
那一腳軟綿綿的，打在觸手上大概跟撓癢癢差不多。
但魔物娘還是痛得縮回去了——
不是因為踢的力度，是因為那根觸手本身就傷痕累累，隨便碰一下都疼。
它縮在原地，猩紅豎瞳盯著希維露，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
然後觸手又伸過來了。
這次繞開了她剛才踢的方向，從另一側慢慢靠近，碰到她的手背，停住了。
沒有繼續纏繞，就那麽輕輕搭著，像是在問可不可以。
希維露死死盯著那根觸手。
它表麵的鱗甲裂了好幾塊，露出底下柔軟的組織，還在滲血。
“你也快死了吧。”
魔物娘沒有回應。
它聽不懂人話，或者說現在這個狀態已經沒有精力去理解語言了。
隻是本能地靠近，本能地尋找能救自己的東西。
遠處傳來一聲嚎叫。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狼嚎。
不是普通的狼，是魔物之森裏的低階魔狼。
希維露的心髒猛地收緊——
史萊姆融合後她身上散發的氣息，不隻吸引了這隻高階觸手種。
那些低階魔物也聞到了。
灌木叢開始晃動。
不是一處，是四麵八方都在晃。
係統麵板彈出新的提示：
【警告：檢測到大量低階魔物正在接近。】
【當前母體狀態：無戰鬥能力。】
【首次基因交換視窗期剩餘：2小時。】
兩個小時。
如果兩個小時內不完成係統啟用，湧過來的低階魔物群會把她和這隻半死不活的觸手魔物娘一起撕碎。
希維露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
冰冷的水珠砸在她臉上，和眼角滲出來的液體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
她的手指在泥沙裏攥緊，又鬆開，又攥緊。
掌心的傷口被泥沙磨得火辣辣的疼。
腦子裏瘋狂轉動著。
純潔通關。強製CG。穿越。十六年。哥哥的血。奧菲莉亞。跳崖。史萊姆。係統。多子多福。
現在是一隻快死的觸手魔物和一群正在逼近的魔狼。
二選一。
死，或者——
嚎叫聲更近了。她能聽到爪子刨地的聲音，能聞到野獸特有的腥臊味。
灌木叢被撥開一條縫，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觸手魔物娘動了。
它拖著殘破的身體，擋在了希維露和灌木叢之間。
僅存的觸手撐在地上，擺出了防禦的姿態——
雖然它自己都在發抖，傷口的黑色腐蝕已經蔓延到了半個身體。
它在護她。
一隻快死的魔物，本能地把她護在身後。
係統倒計時的數字還在跳。
【視窗期剩餘：1小時48分。】
希維露睜開眼。
瞳孔裏的血絲還沒褪，但那種瘋狂的怒意已經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
她看著擋在麵前的觸手魔物娘，看著它背上那道被勇者劍劈開的、還在滲血的傷口，
看著它明明自己都快死了還在試圖保護一個陌生人的愚蠢舉動。
“你跟奧菲莉亞一樣蠢。”
她的聲音很輕，被雨聲蓋住了大半。
觸手魔物娘沒有回頭。
它的身體在劇烈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更多的綠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來。
五雙。八雙。十二雙。
希維露深吸一口氣。吸到肺裏全是潮濕的、帶著血腥味的空氣。
“係統。”
【在。】
“視窗期......具體怎麽操作。”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拿刀片刮出來的。
係統的回複一如既往地冷：
【對高階觸手種進行基因掠奪即可。母體當前狀態已具備條件。】
希維露的牙齒咬得咯吱響。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的是——”
她頓了一下。
雨水灌進嘴裏，苦的。
“算了。”
觸手魔物娘似乎感受到了什麽，緩緩回過頭來。
猩紅豎瞳對上希維露的視線，裏麵映著苔蘚的綠光和少女蒼白的臉。
它又伸出了觸手。
這一次，希維露沒有踢開。
她隻是閉上眼睛，把臉轉向另一邊，指甲重新嵌進掌心的傷口裏，嵌到骨頭上。
“第七皇子，還有這個垃圾係統——”
觸手碰到她手腕的時候，她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你們都給我記著。”
魔狼的嚎叫近在咫尺。
倒計時還在跳。
【視窗期剩餘：1小時31分。】
觸手纏上來的瞬間，希維露咬碎了嘴唇，一線血絲順著下巴滴進泥裏。
遠處的黑暗中，更多的眼睛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