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比上次來的時候安靜。
這天是逢六的日子,攤位少了一半。
獨眼商人的位置空著,但旁邊的素材販子在。
希維露從鬥篷底下掏出那些東西。
幾片銀色的蛛絲膜片,從破裂的繭殼上撕下來的,疊得整整齊齊。
“這什麽東西?”
素材販子接過去,湊到油燈底下看了看,手指一撚。
“蛛魔的……繭絲?”
他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品相還行,是整片剝下來的。你哪弄的?”
“撿的。”
“……行吧。六枚銀幣一片,四片,二十四枚銀幣。”
希維露沒還價。
收好錢,轉身就走。
從黑市出來,陽光刺得眯了眼。
她在貧民區的巷子裏停了一步,拍了拍鬥篷上的灰。
供貨鏈已經跑通了。
尤莉婭帶著四隻蜘蛛崽子在森林裏練兵,順帶獵殺魔物,素材源源不斷。
等明天逢七,獨眼商人回來,再出一批。
再次回到街上,踩上青石板路。
道上每一個人的氣息都在往她腦子裏灌。
資訊素感知。
蛛魔給她留的“詛咒”。
在森林裏用的時候還不怎麽覺得,隻是分辨魔物的方位和情緒。
進了城才知道這玩意兒的真正可怕之處。
人類的情緒比魔物複雜太多了。
每個人身上都在往外冒訊號。
不停地冒……
走過一條街,她已經“聞”到了二十多種不同的情緒混合物。
她把感知範圍縮小,腦子繼續排計劃。
賣素材。蒐集蜘蛛魔物的情報。
還可以拉上妮可進行黑市的銷售。晚上回森林打野補貨。
一二三四,節奏清楚。
她穿過兩條街,拐進銀月酒館的後巷。
酒館的後門在視線盡頭。
還沒走到門口。
她停了。
空氣變了。
不是風向的問題……
手搭上門把的瞬間,資訊素感知猛地炸開。
酒館大廳裏的客人密度足夠高,那些氣味訊號鋪天蓋地,穿過牆壁和木板,撲到她臉上。
貪欲。黏糊糊的,甜的。
醉意。酸臭,發酵過度的糧食味。
**。腥的,熱的,從腹腔裏散出來的那種燥。
三種氣味攪成一團,翻湧著衝進鼻腔。
讓她臉上的軟肉開始抽搐。
以前隻能用眼睛看到的東西,現在鼻子也能聞到了。
情緒成了有形的、粘在空氣裏的分子。
她不得不用手背擋了一下鼻子。
“這能力……有點過於好用了。”
空氣裏還有兩團她今天還沒“聞”過的東西。
刺的。冷的。
一股很濃的攻擊性。
還有恐懼。
不是客人的恐懼。
是妮可的。
她一把推開門。
後廚的熱氣撲麵。
穿過走廊,還沒到大廳,就聽到了聲音。
“赤目三爺的貓呢?藏哪兒去了?”
男人的聲音。嗓子粗,尾音往上挑,帶著笑。
那種笑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好玩。
希維露的腳步慢了。
她從走廊的拐角探出半個身子。
大廳裏。
三個男人站在櫃台前麵。
清一色的皮甲,胸口紋著灰綠色的蛇形標記。
灰蛇幫。
灰石鎮三大黑幫之一。
她在酒館裏聽冒險者提過這個名字。
收保護費的,販奴的,放高利貸的,什麽髒活都幹。
領頭的矮個子,臉上的肉一團一團地擠在一起。
嘴角叼著根沒點的煙卷,轉來轉去。
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四處掃。
掃到了廚房方向。
格蕾絲擋在廚房門口。
她的臉鐵青鐵青的,粗短的手臂交叉在胸前,像一堵矮牆。
“贖金已經付清了!文書也在我這兒放著!”
格蕾絲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壓著火。
矮個子笑了。
肉堆裏擠出兩隻綠豆眼,閃著油光。
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紙,啪地拍在櫃台上。
“格蕾絲姐,別激動嘛。”
“補充協議。您看看。”
格蕾絲低頭掃了一眼。
臉色變了。
“什麽補充協議?贖金一百二十銀幣,我一個銅板沒少!公證人簽過字的!”
“公證人?”
矮個子的煙卷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
“您說的是之前的三當家老麥克吧?”
他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點了點那張紙。
“老麥克去年冬天就死了。凍死的,死在城南橋洞底下。”
“死人做的證,不算數吧?”
格蕾絲的臉白了一瞬。
“放屁!”
她一巴掌拍在櫃台上,杯子跳了起來。
“老麥剋死沒死跟我有什麽關係?”
矮個子嘴角的肉往上擠,露出一排黃牙。
“格蕾絲姐,話不是這麽說的。”
他把那張“補充協議”往前推了推。
“赤目三爺重新算過了。這文書有瑕疵。贖金少算了一筆。”
“得按新規矩來。”
說著,他的五根肉墩墩的手指張開。
“五十金幣。交不出來,貓就領回去。”
格蕾絲的臉又白了一層。
五十金幣。
五百枚銀幣。
一個人類奴隸的市價才八十到一百二十銀幣。
這根本不是補差價。
這是搶劫。
或者說,要的就不是錢。
要的是人。
“她已經跟你們灰蛇幫沒關係了。”
格蕾絲咬著牙。
矮個子嘿嘿一笑,手往前伸,打算推開格蕾絲。
還沒碰到。
大廳裏的椅子同時刮響了地板。
幾個冒險者站了起來,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格蕾絲能在灰石鎮開兔女郎酒館這麽多年,自然不是軟柿子。
矮個子的手縮回去了。
他退了半步,把目光從格蕾絲身上挪開。
掃向大廳角落。
希維露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心髒猛地抽了一下。
妮可在那。
“哼。”
矮個子咬著煙卷,目露凶光。
“灰蛇幫的規矩,你想給她扛?”
格蕾絲的眼神更凶惡。
但她沒說話。
希維露已經走到妮可身邊。
貓耳少女縮在角落的桌子後麵。
端著托盤。
手在抖。
整個人在抖。
灰色的貓耳緊緊貼著頭皮,壓得扁扁的。
尾巴夾在兩腿之間。
是那種在暴力麵前,身體自動蜷縮起來的反應。
光頭壯漢拽她手腕的那天,也是這樣。
但這次更嚴重。
因為這次不是一個冒險者在耍酒瘋。
這次是灰蛇幫。
來要人的。
連貓尾尖端都彷彿在痙攣。
“妮可——”
希維露湊近了,聲音卻沒出來。
她見過貓耳少女眼裏的光。
在後院一起啃黑麵包的時候,在黑市看烤肉的時候,說“明天見”的時候……
以至於此刻,再次看到她的眼睛時,希維露的聲音卡住了。
那雙前幾天還亮著的眼。
滅了。
琥珀色豎瞳裏什麽都沒有了。
連淚都沒有。
隻有一種空洞的、灰濛濛的東西。
希維露認得那種眼神。
城南紅燈區,街角蹲著數銅幣的獸耳女,巷子深處,被鐵環磨爛的犬耳少年,就是這個眼神。
“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眼神。
“我活該”的眼神。
希維露心裏升起一股沒由來的怒火。
“格蕾絲姐。”
矮個子腦袋歪向妮可的方向。
“五十金幣,三天。”
語氣輕飄飄的。說完,他帶著兩個手下大搖大擺地往門口走。
經過妮可身邊的時候,偏過頭,衝她笑了一下。
“小貓咪,好好的,別跑哦。”
妮可的身體縮得更緊了。
矮個子哈哈笑著推門。
但酒館的大門卻是被從外麵撞開的。
砰的一聲。
一個男人衝進來。
個頭不高,但渾身上下繃著一股刺鼻的攻擊性。
希維露的資訊素感知被那股氣味衝得發疼。
怒氣。焦躁。還有一股發酸的貪婪。
他步子很急,左眼發紅,整個眼球都是紅的。
皮甲上沒有蛇紋標記,但矮個子立馬拽掉了嘴裏的煙卷,三人齊刷刷低頭。
“赤目爺!”
赤目沒看他們。
紅珠一樣的眼睛像蛇一樣掃視全場。
精準地鎖在一處角落。
鎖在妮可身上。
他走過來。
一把攥住妮可的手腕。
“贖金不夠,貓我收回了。”
妮可的身體猛地一僵。
托盤從手裏滑脫,砸在地上。
哐當。
赤目的手勁很大,妮可被拽了個踉蹌,半個身子撞在桌角上。
嘶——
肩帶斷了。
緊身胸衣的係帶繃開了一半。
黑色布料歪到一邊,大片鎖骨和肩頭白皙的麵板暴露出來。
鐵環在脖子上反著光。
妮可閉上了眼睛。
貓耳緊貼頭皮。
沒有掙紮。沒有哭喊。什麽都沒有。
知道反抗沒用,求饒也沒用,所以什麽都不做了,把自己關起來。
資訊素感知還開著,氣味訊號湧過來。
恐懼。屈辱。
更深的、更重的絕望。
是被壓了很久、以為不會再冒出來的絕望……
希維露的血往頭頂湧。
妮可說過。
第二個主人。
她咬著嘴唇跳過的那段。
貓耳劇烈顫抖的那段。
“五十金幣?……”
那家夥真的缺錢嗎?還是缺的是一個理由——一個把妮可拿回去的理由。
做什麽?
腦子裏閃過畫麵。妮可被帶走後會怎樣?
城南三個街區外。
紅燈籠底下。
薄紗。鈴鐺。鐵環。
還是更差的地方。那種連鈴鐺都不配戴的地方。
答案不會好到哪去。
希維露剛從蛛網裏出來。
被困住。被剝奪選擇。被當作容器。
她知道那是什麽感覺。
妮可呢?
妮可今年才十六歲。
貓耳。亞人。
在這座城鎮的規則裏,亞人女孩的身體連貨幣都不如。
被帶走之後,誰給她零點重新整理?
誰給她“不算”的理由?
沒有人。
赤目轉身要走。
順手拽著妮可的手臂往外拖。
“跟我走。”
妮可的腳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兔女郎裝的下擺歪到了大腿根,網襪被拉扯得變了形。
她就那麽被拖著。
像一件物品。
希維露眼睛裏麵燒著什麽,心跳得很快。
“放開她。”
聲音不大。
但酒館裏的噪音好像在那一刻矮了下去。
赤目停住腳。
格蕾絲愣住了。
希維露走向妮可的身旁,走到大廳的燈光下。
伸手抓在赤目的手腕上。
指尖貼上去的那一刻,赤目的資訊素湧進她的感知裏。
這人急瘋了。情緒的底層還壓著一抹恐懼……
妮可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琥珀色豎瞳睜開,滿是驚惶。
“希薇?你在……你怎麽……”
赤目回過頭。
猩紅色的眼珠對上她的臉。
“你誰?”
“她的朋友。”
赤目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往下看。
目光從脖頸滑到鎖骨,從鎖骨滑到胸口。
那種打量很直白。評估貨色的目光。
目光又重回臉上,他眯起眼睛,笑了一聲。
“朋友?灰蛇幫的事,你一個小姑娘也管得著?”
希維露的手沒鬆。
“她的贖身文書我買了。”
赤目的笑容收了半截。
“五十金——”
“我說,放開她。”
話被截斷了。
希維露的語氣很平。
赤目沒動。
“錢,明天來這裏拿。”
資訊素傳來了貪婪的氣息……
赤目那隻紅眼盯著她的臉看了足有五秒。
轉了又轉。
他很急。急著用錢。五十金幣雖然隻是個唬人的幌子,但如果真能拿到手……
他鬆開了妮可的手腕。
妮可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赤目伸手拍了拍妮可的臉。
兩下。
不重,但帶著一股讓人作嘔的親昵。
“明天。”
他看了希維露一眼,那隻紅眼又從臉滑到腰。
“拿不出錢,你也得一起來。”
話說完,他轉身就走。
步子很急。
衝著門外就出去了。
方向是城南。
紅燈區。
三個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慌忙跟上,蛇紋皮甲的背影擠出門框,消失在街上。
風從門縫裏灌進來。
酒館裏的空氣像是重新開始流動。
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人罵著什麽。有人重新坐下。
格蕾絲站在櫃台前,盯著希維露的背影,一動不動。
妮可的腿軟了。
整個人順著牆壁滑下去,縮在角落。
兔女郎胸衣還歪著,係帶散開的那一側露著半片鎖骨。
鐵環在脖子上,隨著顫抖輕輕晃動。
希維露蹲了下去。
“不會讓他們帶走你。”
她握住妮可的手。
貓耳少女的手冰涼的。
妮可抬起頭。
琥珀色的豎瞳裏全是水光,卻還是灰色的。
貓耳貼著頭皮。
尾巴還夾著。
“希薇……你不該……”
“閉嘴。”
希維露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點。
“聽到了我剛剛說的了嗎?不會。”
妮可沒再說話。
貓耳動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像是想豎起來,又沒力氣。
她的手指慢慢蜷起來,回握住了希維露的掌心。
抖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