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婭把她帶回了那棵大橡樹下的樹洞。
窩比以前更厚實了,鋪滿了柔軟的蒲葉和苔蘚。
希維露一整天沒說話。
她就那麽坐在巢穴的角落裏,背靠著粗糙的樹根,雙膝抱在胸前,把臉深深埋進去。
化形析出的衣服歪歪扭扭的。
兩隻子嗣蹦過來蹭她的手。
水藍色的膠體貼著她的手指,輕輕震顫。
蹭了三次。
她沒動。
一號機試著往她手上拱。
她的手指彎了一下。
沒有握。
也沒有推開。
尤莉婭守在旁邊,一步都不離開。
觸手環著她的肩膀,鬆鬆的。
沒收緊,就搭在那。
像怕碰疼了什麽。
整個上午都是這樣。
陽光從樹洞的縫隙裏漏進來,光斑落在苔蘚上,慢慢移動。
從左邊移到右邊。
從東邊移到西邊。
她盯著那個光斑看了三個小時。
什麽都沒想。
太滿了。
腦子裏全是絲線的觸感。全是資訊素的甜味。
光斑挪走了。
中午了。
尤莉婭用觸手遞了一塊肉過來。火烤過的。
放在她麵前。
她看了一眼,沒接。
尤莉婭的豎瞳暗了一下。
觸手又把肉推得更近了一點,貼到她的手邊。
過了很久。
她拿起來,啃了一口。
沒有味道。
黃昏。
天色變成橘紅色,鋪滿了整個樹洞的時候。
她開口了。
“係統。”
【在。】
“麵板。”
【是。】
熟悉的紅色光屏在眼前展開。
【虛空子宮:Lv3。】
【容量:4/4(已滿)。】
【母體進化——新增能力:絲線分泌Lv1。資訊素感知Lv1。】
【蜘蛛混血種×4。孵化中。預計剩餘:8小時。】
她看完了。
關掉麵板。
低頭看自己的腹部。
平坦的。
小腹上那片紋路的輪廓在視野裏浮現,比之前更加妖異。
裏麵有四個。
上次兩個,這次四個。
手指按上去。
它們在動。
有快有慢,交錯著跳。
“……我又懷了。”
說完這句話,她彎下腰,幹嘔了一聲。
額頭上滲出冷汗。
一號機和二號機嚇了一跳,縮到了她的膝蓋側麵。
尤莉婭的觸手趕緊托住她的後背。
希維露擺了擺手。
“沒事。”
這兩個字說完,她沉默了很久。
夜深了。
她從樹洞裏走出來。
坐在大石頭上。
月亮很亮。
上弦月,掛在樹冠上方。
銀白色的月光灑下來,照著她前些天在樹洞周圍種下的那幾叢鈴蘭花。
細小的白色花朵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花的氣味被送過來,衝淡了腦海中的甜膩。
“奧菲莉亞。”
她的聲音很輕。說給月亮聽。
“你知道嗎。我被一隻蜘蛛……困了兩天。”
“裹在繭裏麵。什麽都感覺得到,什麽都做不了。”
夜風把她的話語送往森林深處。
“上一次,是為了救尤莉婭。再上一次,是為了活命。”
她下巴抵著膝蓋,視線沒有焦點地落在那些鈴蘭花上。
“這一次呢……這一次,什麽理由都沒有。”
“隻是因為我跑不掉。”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把每一根被風吹亂的發絲都照得清清楚楚。
很長一段沉默。
蟲鳴聲填滿了所有空隙。
“你說過我已經是純潔的了。那是七歲。花園裏。”
她的聲音變了調。
“那時候我信了。”
“現在呢?”
她看著月亮。
“如果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肚子裏裝著四隻蜘蛛的崽,身上還殘留著每一分每一秒的記憶……”
“你還會說那句話嗎?”
“奧菲莉亞……我還是純潔的嗎?”
沒人回答。
月亮不會說話。
風不會說話。
鈴蘭花也不會。
隻有係統時鍾跳動在意識邊緣。
【23:59:42。】
她開始數。
十八秒。
風停了。
蟲鳴也停了一瞬。
整個世界安靜了一拍。
零點。
【執行中。】
溫熱的波紋從小腹湧出來。
掠過每一寸麵板。每一根骨骼。每一個細胞。
重新整理。
身上幹涸的銀色絲紋終於掉落了。
資訊素的氣味彷彿也消失了。
麵板恢複了新生的光潔。
完美的。幹淨的。
純潔的。
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但眼淚是在這一刻才掉下來的。
就在重新整理完成的那一瞬間。
身體幹淨了。
淚卻從幹了一整天的眼睛裏湧出來。
沒有聲音。
隻是流。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重新整理後的麵龐上滑落。
掉在膝蓋上。
掉在身下的石頭上。
掉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鈴蘭花上。
“重新整理了……”
聲音在抖。
“但記憶沒有……”
她咬住嘴唇,直到嚐到血的鐵鏽味。
“零點到了。我又是純潔的了。”
抬起淚眼模糊的臉,對著月亮。
“對吧?”
“對吧?”
係統沉默。
月亮沉默。
鈴蘭花在風裏搖著,什麽都不知道。
眼淚流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蟲鳴又響起來了。久到月光都偏移了角度。
她用手背,胡亂地擦幹淚痕。
擦到臉頰都紅了。
腿還有點軟,但她扶著石頭,站了起來。
站住了。
她又彎下腰,摘走了一朵開得最好的鈴蘭花,小心地收進了衣物內襯裏,貼著胸口放好。
那是離心最近的地方。
“走。”
她轉身,對著身後擔憂地探出觸手的尤莉婭說。
猩紅豎瞳在月光下亮了起來。
觸手伸來,扶著她的腰。
一號機和二號機蹦到她腳邊,一左一右。
希維露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灌進肺裏,帶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明天的我是純潔的。”
她的聲音還啞著。
但比剛才穩了。
“明天的我會更強。”
她踩著月光,往樹洞走去。
身後那塊大石頭上,月光照著殘留的水漬。
照著被打濕的鈴蘭花瓣。
風來又去。
吹過她的背影。
很快就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