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覺最先回來。
密密麻麻的。
全身上下都被什麽東西裹著。冰涼，滑，每寸麵板都被緊緊貼合。
絲線在動。
像活的一樣緩緩蠕動，沿著身體的輪廓調整位置。
貼著鎖骨的弧度往下走，貼著肋骨的間隙收緊，貼著腰窩的凹陷嵌進去。
每次都帶來陣陣幾乎要鑽進大腦深處的觸感。
然後是溫覺。
身體內部在發熱。
從小腿開始，沿著脊椎往上攀爬，直至心口，一路纏繞住每一寸軀殼。
母巢紋路在底下脈動。
熱從裏往外翻，蛛絲的冰涼從外往裏壓。
兩種溫度夾著她，交替著湧進大腦。
希維露的意識一點點浮上來。
她想閉上。
像之前和尤莉婭閉關時期樣，把自己縮成一個點，藏到腦子最深處去，變成一塊木頭。
做不到。
蛛魔的資訊素穿透了她的每一道防線。
那股甜膩的氣息無孔不入地滲透，順著血管走遍全身，把她的感官全部挑開，一個都不許關。
每一根蛛絲的移動她都能感覺到。
每一次魔力湧上的脈衝她都清清楚楚。
什麽都關不掉。
眼睛被矇住了，看不見東西。
但聽得見。
八條節肢踩在蛛網上的聲音。
細碎，有節奏，從左邊移到右邊，從頭頂繞到腳底。
很近。
近到能感覺到蛛魔的腹部從她的腰側擦過。
外骨骼的邊緣冰冰涼涼的，硬，刮過裸露的腰線帶起一陣抽搐。
化形的衣物早就沒了。
銀色蛛絲編織的繭緊貼著麵板。
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聽不到蟲鳴，看不到光，感覺不到風。
隻剩身上的一切。
同樣冰涼的液體開始從絲線裏滲出來。
覆蓋在麵板表麵，順著鎖骨往下淌。
那股液體碰到母巢紋路的時候，紋路猛地亮了下。
“嗚——”
她咬住嘴唇。
不是疼，是種從骨髓深處往外流的酥麻，資訊素直接往血液裏摻，肌肉一截一截地鬆弛下去。
先是手指。然後前臂。肩膀。腰。
最後連腳趾都動不了了。
整個人軟在繭裏，身體不聽她的。
大股的清醒的果凍。
蛛魔的節肢搭上了她的肩膀。尖端帶著倒刺般的絨毛，繞到身後，調整她身體的角度。
兩根前肢從她腰兩側夾過去，把她固定在網的中央。
它靠上來了。
八條腿環抱著，腹部緊緊貼上。
重量壓上來。
停了。
一陣詭異的平靜。
希維露隻能感受到它的呼吸，滾燙的氣流從腹部氣孔噴出，一下下打在她小腹上。
蛛魔的腹部在分泌新的絲線。
“——！”
它開始了。
魔力蠻橫地灌注進來。
數不清有多少股。
不再是冰冷的探尋。
是滾燙的侵蝕。
龐大的能量湧入時，希維露的身體在繭裏弓了起來。
像有無數根針同時注射。
背脊反射般拱起極限，又被絲線拽回去，擲在繭壁上。
每一條神經都在叫。
卻沒有痛覺，資訊素把痛壓下去了。剩下的隻有另一種她拚命不想承認的東西。
聲音堵在喉嚨裏，隻從鼻腔溢位碎裂的哼聲。
蛛魔在繭外收緊節肢，腹部貼得更緊。
體內的魔力脈衝一波一波傳過來。
【基因采集進度：3%。】
小腹深處的母巢紋路猛的亮起，繭內泛起淡紫色的光。
虛空子宮在回應。
在接收。
“《深淵新娘》……無CG路線……第一章……酒館接任務……選左邊的對話選項……”
希維露在心裏默唸遊戲攻略。
“……第二章……進入墓地……觸發劇情……選‘拔劍’……”
第三章——
蛛魔換了個姿勢。
腹部從她的腰側滑到了正上方。
八條腿重新固定，兩條夾著她的腰，剩下四條撐在兩側。
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了下來。
蛛魔腹部外骨骼一節節的構造愈加清晰。硬質甲殼和柔軟腹節交替的觸感。
每換一個位置，那些進入身體的魔力遊絲就跟著牽扯。
角度在變，刺激到的地方也變了。
“第三章……第三章是什麽來著……”
大腦開始模糊了。
換。
虛空子宮的升級資料。
2，4，8，16，32……
數字在熱浪裏扭曲。
64……128——
蛛魔的腹部突然收縮了一下。
一大股魔力灌進來。
“——！！”
數不下去了。
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什麽攻略什麽數字全碎了。
身體在過載，太多了。
全方位，無死角的，每一處她試圖封閉的感知都在被強行喚醒，被淹沒。
蛛魔的複眼在盯著她，八隻眼睛折射出暗紫色的光。
它看得見。
資訊素的濃度又漲了。
腦子裏變成了甜膩的棉花糖，把所有東西都裹住了，化了，流掉了。
希維露的意識在某條線上搖擺。
清醒的時候什麽都知道。
每根絲線在什麽位置。
從哪個角度。
深度。速度。
模糊的時候又被資訊素硬拽回來。
強製清醒。強製感受。
“求求你讓我昏過去……”
沒人回答。
時間變成一種黏稠的液體，流不動。
係統的進度條是唯一的時鍾。
11%，23%，37%。
每個百分比間隔了多久？一小時？三小時？
她分不清了。
第一個零點到來。
【執行中。】
熟悉的提示出現。
溫熱波紋開始掠過全身。
重新整理了。
身體恢複了。
幹淨的。完整的。純潔的。
但束縛沒有脫落。
絲線不是身體的一部分。零點重新整理清除不掉外部的同化附著物。
她被重新整理成最純潔的狀態後。
又繼續承受著侵蝕。
"純潔"和"被灌注"同時存在。
身體是零點後的第一次。
所有的閾值都歸零。
滾燙的魔力重新注入剛剛被重置過的，
純潔無瑕的身體。
觸感被放大了數十倍不止。
蛛魔也感受到了她體內能量的波動。
魔力湧動的節奏變快了。
“不……等一下……”
等不了。
能量脈衝加快了頻率。
從之前的趨於穩定變成了急促的壓迫，
一波接一波的衝刷。
“——！ ！！！ ！！！！ ”
她又劇烈地顫抖起來。
係統麵板從意識邊緣跳出。
【蛛魔族基因采集進度：47%。品質：B。】
【注：蛛魔族的基因交換方式為持續高頻能量共振（關注型）。完整轉化預計需要36至48小時。】
兩天。
沒過半。
【建議宿主調整心態。】
她沒有力氣罵了。
意識在暴風雨裏翻滾。
大腦一直清醒著。一直在工作。一直在記錄。
資訊素讓她的身體無法抵抗。
絲繭之內，永遠是一片被感官無限放大的黑暗。
【進度：69%。】
某個時刻，小腹深處突然猛地一跳。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虛空子宮升級條件已滿足。】
【Lv2→Lv3。容量：2倍→4倍。】
母巢紋路在繭裏猛地擴張。
更加繁複的線條從小腹往兩側蔓延，發出淡金色的光芒。
蛛魔的八條腿全部收緊了。
複眼裏的紫光暴漲。
它接收到了。
關注化的速度驟然爆發。
鋪天蓋地。
“不——等——！！！”
發不出聲音，感官徹底被淹沒。
更加磅礴的魔力，帶著近乎貪婪的狂熱，摧枯拉朽般席捲。
滾燙的。
稠的。
她整個人在繭裏痙攣。
進杜條也在瘋漲。
……73%……89%……
到了95%的時候，她感覺到了。
小腹深處。
剛剛升級完成的虛空子宮裏。
四個新的、微小的熱源亮了起來。
像是剛被點燃的星星。
蜘蛛子嗣的生命，已經開始。
胃裏猛地翻了一下。
不是嘔吐的反射，是某種更深的抗拒，來自靈魂層麵的戰栗。
四個……一次四個……
【基因采集完成。100%。蛛魔族基因已錄入。品質B。】
【虛空子宮當前狀態：4/4。已滿。】
第二個晚上。
蛛魔終於滿足了。
它從她身上抽回了最後一股關注的魔力。
絲線離開的時候。
她沒有半點反應。
然後，重量消失了。
八條腿鬆開，輕盈地踩著銀絲，爬上樹冠。
複眼裏的紫光暗了下來，帶著某種饜足的光澤。
它消失在黑暗中。
零點。
第二次重新整理的波紋掠過全身。
沒有了魔力維持的絲線失去了黏性。
零點重新整理恢複的麵板光滑得沒有一絲瑕疵。
絲線找不到附著點。
一根一根脫落。
繭破裂了，從最薄的地方開始，一道縫隙越撕越大。
銀色的絲片像花瓣一樣往兩邊翻開。
希維露從繭中滑了出來。
摔在苔蘚地上。
渾身**。濕潤。發抖。
麵板上全是蛛絲幹涸後的銀色絲膜。
手臂，腰間，腿上，交錯的紋路像一件半透明的衣服。
她趴在地上。
連動的力氣都沒有。
小腹裏，四個光點在平穩搏動。
四個新的生命。
在她體內……
她把臉深深埋進苔蘚裏。
沒哭。
太累了。
淚早幹了。
眼睛空洞地睜著，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係統在腦海裏彈出一連串提示，她一個字都沒看。
隻是趴在那裏，手指摳進地裏，一動不動。
“兩天。”
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
身體上每一寸麵板，都還殘留著被魔力碾過的記憶。
“我什麽都記得。”
遠處的灌木叢被猛地撥開了。
猩紅豎瞳在月下亮起。
尤莉婭。
它衝過來的時候所有的觸手都在空中狂亂地舞動。
殺意掃向四周。
身上遍佈荊棘劃出的血絲，舊傷裂了好幾道。
它找了她整整兩天。
觸手裹上來。
緊緊地。
一號機和二號機從後麵跟著擠過來。
水藍色的膠體貼著她的腳踝，不安地顫抖。
尤莉婭的觸手也在抖。
“找到了……”
恍惚間，希維露彷彿聽到了它的聲音。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一聲接一聲。
她把臉埋進尤莉婭的觸手裏。
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