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天剛矇矇亮。
希維露把一號機和二號機從虛空子宮裏放出來。
兩團水藍色的膠體從小腹滲出，落在苔蘚上彈了兩下。
“你們去外圍撿甲殼。”
她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範圍。
“這片區域，不要超出去。碰到大的東西就跑。”
一號機晃了晃。
二號機蹭了蹭她的腳踝。
“去。”
兩隻崽子蹦蹦跳跳地滾進了灌木叢。
希維露起身，拍掉膝蓋上的泥。
回城的路上，她腦子沒閑著。
獨眼商人新介紹的，關於魔物素材的話一直在轉。
銀鱗蜥的甲片，十枚金幣一片。
十枚金幣。
一百枚銀幣。
夠她在灰石鎮活半年。
前些天她剛來外圍的時候，尤莉婭在半路上隨手抽死一隻蜥蜴類魔物。
比魔狼大兩圈，全身覆著銀灰色的鱗片，尾巴有她腰粗。
尤莉婭一條觸手甩過去，骨頭都碎了。
鱗片她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那顏色和質感似乎跟獨眼商人說的銀鱗蜥很像。
回到灰石鎮。
她先去了酒館。
格蕾絲正蹲在後廚翻醃肉桶。
“今天休息一天。”
格蕾絲頭也沒抬。
“行。明天給我上雙倍的班。”
“……”
出了酒館，她沒在城裏多待。
折返。
出城，進森林。
外圍的路她已經走熟了。
哪棵樹上有蜂巢要繞開，哪個水窪邊容易碰到魔狼喝水，都記得清清楚楚。
今天走得比平時遠了一些。
背上背著編織筐，裏麵已經裝了兩塊甲殼。
外圍的甲蟲甲殼一塊三銅幣，聊勝於無。
深層的更值錢，一塊三銀幣。
差了十倍。
深層的標誌是甲殼上會有一圈圈暗青色的魔力紋路，比外圍的大兩號，硬度也高出一截。
她又走了一段。
路程已經超出了平時的範圍。
樹木變得更密，光線暗了下來，地麵的腐葉堆得更厚。
一棵倒木橫在前麵。
上麵趴著一隻拳頭大的甲蟲。
一動不動。
甲殼上，暗青色的紋路清清楚楚。
深層的。
三銀幣。
希維露慢慢走過去，彎腰，翻開倒木。
甲蟲被她一把捏住，液態化的指尖滲進甲殼的縫隙，輕輕一掰。
殼完整地脫落。
紋路漂亮，沒有裂紋。
三銀幣到手。
希維露心情不錯。
她把甲殼塞進編織筐，直起身，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
停了。
空氣裏有一股味道。
甜的。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
是那種說不出來的甜。
從鼻腔鑽進去，沿著呼吸道往下走，走到肺裏，再從肺裏滲進血液。
鈍鈍的。
綿綿的。
像有人往空氣裏撒了一把糖粉。
她皺了皺眉。
這個味道什麽時候開始的？
走了多久了？
不知道。
再回頭看時。
來路已經變了樣。
腳下的落葉不對勁。
黏的。
靴底踩上去，拔起來的時候拉出一根細絲。
銀色的。
在暗處泛著微弱的光。
希維露的腦子轟了一下。
蛛網區。
她走進來了。
不是故意的。
那股氣味鈍化了她的判斷力，像麻藥一樣裹住了她的警覺，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麵前已經全是絲網了。
樹幹上都纏著銀色的絲線。
每一片灌木葉子上都掛著透明的細絲。
在稀薄的光線裏，整個看起來像一座水晶宮殿。
美得不真實。
希維露後退一步。
腳踝被什麽東西勒住了。
三根銀色絲線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地麵升起來，纏住了她的靴子。
絲線碰到腳踝麵板的那一瞬。
酥麻從腳底躥上來。
像觸電。
小腿的肌肉軟了一截。
她的液態化啟動了。
慢了。
比平時慢了半拍。
麻痹效果在幹擾她的反應。
液態化的部分剛滲出來，絲線就黏上了。
她的液態化組織被絲線表麵的粘液裹住了，像糖漿粘住了一灘水。
越掙紮纏得越緊。
更多的絲線從四麵八方飄過來。
手臂。腰。大腿。
一根接一根。
輕飄飄地落上來，碰到麵板就收緊。
甜膩的氣味在漲。
希維露的眼皮在發沉。
大腦的警報還在響，但聲音越來越遠，像隔了一層棉花。
她使勁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衝上來，清醒了兩秒。
兩秒夠她抬頭看清了。
從頭頂的樹冠上，緩緩降下來一個東西。
八條節肢。
寶石一樣的複眼，折射著暗紫色的光。
整個身體有半人高。
八條腿踩在自己織出的網上，無聲無息，優雅得像在跳舞。
比冒險者們描述的大得多。
三階。
她連二階都沒到。
跑不掉了。
蜘蛛魔物沒有立刻動手。它在嗅她。
複眼中倒映著希維露的臉。
八條腿一步一步地靠近，每踩一步，附近的絲線都會跟著振動，傳出微弱的嗡鳴。
它停了。
從腹部的紡絲器裏湧出更濃的資訊素。
那股甜味濃到她幾乎能看見了，像一團粉色的霧，從蛛魔的身體底下翻湧出來，撲在她的臉上。
意識開始模糊了。
大腦裏的警報聲被什麽溫柔的、像棉花糖一樣的東西包裹住了。
裹得嚴嚴實實。
絲線越纏越緊。
從腳踝到膝蓋到大腿到腰。
每一圈收緊，麻痹就往上躥一層。
小腿已經沒有知覺了。
大腿在發顫。
腰以下像泡在溫水裏，熱的，軟的，使不上力。
“係統……”
她的聲音在發抖。
“怎麽辦！”
【檢測到蛛魔族基因訊號。品質：B。適配度：極高。】
【警告：目標戰力約三階。宿主無法抗衡。】
【建議：母巢氣息對該物種具有極高吸引力。可能改變其行為模式。】
改變行為模式。
什麽意思。
她沒有別的選擇了。
絲線已經纏到了胸口。
呼吸越來越淺。
她閉上眼。
從小腹深處，把母巢的能量逼了出來。
紋路亮了。
一股屬於起源母巢的氣息從她的身體裏湧出去，穿透絲線，穿透資訊素的濃霧，無聲無息地擴散。
蛛魔的八條腿全部停了。
複眼猛地亮起來。
所有的紫色光芒匯聚成一個點，死死地鎖在她身上。
它在重新評估獵物。
不，不是獵物了。是——
收緊的絲線鬆了。
隻鬆了一秒。
更多的絲從腹部的紡絲器裏湧出來。
不是之前那種粗硬的束縛絲。
是更細的，更軟的，幾乎透明的絲。
碰到麵板的觸感完全不同。
之前像繩子。
這一種像蠶絲。
“——！”
絲線猛地收緊。
希維露的腳離開了地麵。
整個人被拽起來。
拽向那張銀色巨網的中心。
蛛絲從四麵八方裹上來。
腳踝，小腿，大腿，腰腹。
一層又一層。
編織筐早就掉了。
化形的衣物在蛛絲分泌的溶解液裏一點一點消融。
布料從領口開始變薄，變透明，然後融化。
係統彈出一行字。
【即將進入基因交換狀態。建議宿主放鬆身體配合——】
蛛絲纏滿了她的胸口。
溶解液滲進來，在麵板上留下一道一道溫熱的濕痕。
“逃不掉了……”
視野在模糊。
意識在一片甜膩的棉花糖裏下沉。
最後清醒的那一秒。
她看到蛛魔的八條腿收攏，整個身體沿著銀色的絲線往下爬。
朝她爬過來。
複眼裏映著她的臉。
“係統……”
聲音碎了。
“這算什麽……”
銀色的繭合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