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酒館後門。
妮可已經等在那了。
沒穿兔女郎裝,換了件灰撲撲的短袍,貓耳塞在兜帽裏,尾巴纏在腰上藏好了。
脖子上的鐵環用項環裹著。
“走吧。”
妮可壓低聲音,往貧民區的方向拐。
希維露跟在她後麵。
兩個人穿過主街,拐進城西。
越走越深。
主街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木屋在這裏變成了更矮更破的窩棚,用爛木板和油布隨便搭的,風一吹就哐當響。
地麵從泥路變成了爛泥。
臭水溝裏漂著不知道什麽東西,綠的黃的混在一起。
幾個亞人蹲在牆根,用發紅的眼睛盯著她們。
“前麵那個死衚衕,左手邊有個地窖。”
妮可踩著爛泥,靈巧地跳過一灘積水,貓耳在兜帽裏轉了個方向。
“別回頭看。”
死衚衕盡頭有堵斷牆。
牆根一個木板蓋著的洞口,旁邊蹲著一個獨臂的矮人,眼皮耷拉著,手邊放著一把生鏽的短刀。
妮可走過去,低聲說了個詞。
矮人抬了抬眼皮,木門掀開。
往下的石階。
潮濕的,長滿了青苔。
空氣一下子變了。
陰冷的穿堂風從地底竄上來,裹著一股濃烈的藥草味,底下壓著鐵鏽和汗腥,還有什麽燒焦的甜味。
希維露彎腰鑽了進去。
石階走了二十多級。
視野豁然開朗。
地下。
比她想的大得多。
一個被掏空的地窖群,不,更像是廢棄的地下水渠改建的空間。
拱形的石頂掛滿了油燈和魔石燈,光線昏黃,照不到角落,照得到的地方攤位整整齊齊排成兩排。
人很多。
人類,亞人,還有些辨不出種族的家夥裹在鬥篷裏,隻露出手和嘴。
藥草味最濃。
左邊一整排都是賣草藥的,幹的濕的,紮成捆掛在木架上,顏色五花八門。
右邊是金屬製品,刀片,箭頭,還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奇怪器具。
再往裏走,氣味變了。
腥的。
鐵鏽味蓋過了藥草味。
“那邊是素材交易區。”
妮可用下巴指了個方向。
希維露的視線掃過去。
經過一個角落攤位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攤主是個戴麵具的女人,麵前擺著十幾個小玻璃瓶,裏麵裝著顏色各異的液體。
粉紅的,淺紫的,琥珀色的。
瓶子上沒有標簽,但旁邊立著塊手寫的木牌。
“效果持久,保證滿意。”
妮可拽了她一把。
“別看。”
“我知道。”
希維露收回目光。
魔物素材的交易在最裏麵。
比外麵安靜。
買賣雙方都壓著嗓子說話,看貨的時候互相擋著,生怕被第三個人看見。
攤位不多,七八個。
多數賣家穿著冒險者的皮甲,看起來是把公會不好出手的東西拿到這來脫手。
“這裏比公會收購價低兩成。”妮可的貓耳在兜帽下轉了轉,“但不抽傭,不查身份,不問來路。”
不查身份。
這四個字比什麽都重要。
希維露在一個攤位前停住了。
攤主是個人類男人。
左眼上蒙著一塊黑布,獨眼,剩下的那隻眼珠子又圓又亮,在油燈底下轉個不停。
下巴留著短茬,手指很長,指甲修得幹幹淨淨。
跟他滿身酒氣的打扮完全不搭。
希維露從鬥篷底下掏出一個布包。
開啟。
幾顆深灰色的尖牙,兩片巴掌大的暗青色甲殼。
魔狼牙。蟲殼。
是從尤莉婭之前獵殺的魔物殘骸上拆下來的。
獨眼商人接過去。
把一顆狼牙舉到油燈底下,轉了兩圈。
那隻獨眼亮了。
“深層魔狼牙。品相不錯。”
他放下狼牙,又拿起甲殼敲了敲,聽了聽聲。
“甲殼也行,紋路完整,沒裂。”
他豎起手指頭。
“全收。八枚銀幣。”
希維露的心跳快了半拍。
八枚銀幣。
酒館日薪十五個銅幣。十個銅幣換一枚銀幣。
八枚銀幣等於五天半的工資。
她端一晚上的盤子,五天半才掙這麽多。
這些東西,尤莉婭出門打獵就有了。
她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露。
“十枚。”
獨眼商人的眉頭挑了一下。
“姑娘挺會還價。”
“這批牙齒磨損很少,根部完整。公會的價格是十二枚銀幣一組。你這低了兩成,十枚,公道。”
獨眼商人用那隻眼睛盯著她看了三秒。
“九枚。再多我就沒得賺了。”
“成交。”
銀幣從獨眼商人的錢袋裏倒出來,一枚一枚擺在攤布上。
希維露數了一遍。
九枚。
每一枚都沉甸甸的。
她把銀幣收進鬥篷內側的口袋裏。
布料底下,手指攥著那些冰涼的金屬片,攥得很緊。
九枚銀幣。
夠買三十塊黑麵包。
夠在旅館住三十個晚上。
夠她在灰石鎮活一個月。
而這隻是第一次。
“以後還有貨,找我就行。”
獨眼商人從攤位底下翻出一塊刻了記號的木片遞過來。
“這是我的標記。每週逢三和逢七我在這個位置。”
希維露接過木片,翻了翻。
上麵刻著一隻閉合的眼睛。
她收好了。
“對了。”
她沒急著走。
“深層素材,你這收嗎?”
獨眼商人的表情變了。
不是誇張的變化,就是那隻獨眼多聚了一下焦。
“收。價格翻倍都不止。”
他壓低聲音,身體往前傾了半寸。
“深層甲蟲的甲殼,一塊三銀幣。蜘蛛魔物的絲腺,一對三十銀幣。”
三十銀幣。
希維露的手指在袖子裏動了一下。
“但那些地方不是一般人能去的。”
獨眼商人搖了搖頭,“尤其是蛛網區。冒險者們把那劃成B級危險區。最近那片活躍得很,前兩天有支三人隊進去,隻跑出來一個。”
蜘蛛魔物。
上次在酒館就聽冒險者提過。
銀色的絲,碰一下半個身子就軟了。
她的身體忽然微微發熱。
不是恐懼。
是小腹深處的母巢紋路在跳。
虛空子宮彷彿在回應。
係統麵板安安靜靜地浮在意識邊緣。
【種族基因數:2/3。】
“我也不敢去。”
她對自己說。
“絕對不去。”
獨眼商人笑了笑,沒當回事。
“有貨再來找我。”
離開素材區,往出口走的路上,希維露的腳步忽然慢了。
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攤位。
沒有招牌,沒有吆喝。
攤主是個戴兜帽的瘦高男人,麵前隻擺了三四卷羊皮紙。
她走近了兩步。
看到了上麵的字。
“自由亞人贖身文書。”
做工很細。
印章,簽名,水印,花紋,全都有。
假的。
但假得很像真的。
她記下了這個攤位的位置。
回頭看了一眼妮可。
貓耳少女正蹲在一個賣烤串的小攤前,豎瞳盯著滋滋冒油的肉串,尾巴從兜帽下麵伸出來,快速地左右擺。
鐵環在圍巾底下若隱若現。
希維露收回目光。
沒說什麽。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從貧民區穿出來,陽光曬在臉上,刺得眯了眼。
妮可走在她旁邊,貓耳終於從兜帽裏支棱出來,一前一後地轉著。
“希薇。”
“嗯?”
“你談價的時候好厲害。”
妮可的尾巴從腰間鬆開了,在身後搖得像電風扇。
“他說八枚你就敢還十枚,還說什麽公會價格是十二枚,你怎麽知道那些的?”
“猜的。”
“騙人!”
希維露嘴角動了一下。
前世當倒購幾千個小時的經驗,終於派上用場了。
雖然那些知識在這個世界的商品上不完全適用,但底層邏輯是通的。
賣方急於脫手的素材,一定有議價空間。
買方越表現出興趣,你能拿到的價格就越低。
臉上不能有任何波動。
“走吧,回酒館。”
九枚銀幣在口袋裏碰撞,發出細小的叮當聲。
黑市的收入遠超酒館。
但她沒打算辭工。
酒館有酒館的價值。
冒險者喝多了嘴就碎,情報全在那些醉話裏。
格蕾絲的酒館是她在灰石鎮的身份掩護,沒有這個,她就是一個來路不明的流浪女人。
黑市賺錢。酒館賺情報和身份。
兩條線,缺一條都不行。
她的小腦子已經在算。
每天穿越森林外圍去找尤莉婭的路上,沿途就能收集低階素材。
加上尤莉婭出手獵殺魔物殘骸。
如果把兩隻崽子也放出來幫忙,讓一號機和二號機去林子裏撿低階素材——
這就是一條穩定的供貨鏈了。
“經濟基礎,成了。”
她在心裏說。
口袋裏的銀幣又叮當了一聲。
好聽。
比街上的任何一種聲音都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