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晚。
希維露照舊出城,回森林。
經過貧民區的時候,她又看到了那個第一次入城時見到的獸耳少女。
蹲在一個街角。
懷裏抱著那個更小的孩子。
脖子上的鐵環鏽了,邊緣磨出來的暗紅色痕跡比前幾天更深了。
希維露走過去,把兜裏揣著的那塊捏碎的黑麵包放在她身前。
獸耳少女抬頭看了她一眼。
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希維露沒停,繼續走。
回到森林。閉關。
尤莉婭的觸手今天格外輕柔。
纏繞的力度很輕,頻率很慢,每一次收緊都試探著來,碰到她繃緊的地方就鬆開,換個角度再碰。
像是感受到了她白天的疲憊。
過程中她的意識浮在半空。
既不完全清醒,也沒有完全關閉。
身體已經知道該怎麽配合了。
什麽時候放鬆,什麽時候收緊,什麽時候調整呼吸頻率讓能量傳導更順暢。
全都知道了。
不需要她思考。
身體自己就做了。
這個發現讓她在事後呆坐了很久。
很久很久。
直到係統時鍾跳到零點,溫熱的波紋掠過全身。
“重新整理了。不算。”
她說。
月亮在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
她坐在樹洞外的石頭上。
腦子裏浮現出犬耳少年紅紅的眼睛。
浮現出獸耳少女被鐵環磨破的鎖骨。
她抬手摸了摸小腹。
母巢的紋路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裏麵兩個溫熱的光點還在搏動。
“有區別的……”
她又對著月亮說。
月亮縮排雲層裏去了。
石頭上隻剩一個發呆的影子。
第二天早晨。
白天補眠前,希維露和妮可一起去公共水井洗衣服。
確切地說,是洗兔女郎裝。
陽光照在水井台上,濺起來的水亮晶晶的。
妮可蹲在旁邊搓自己的網襪,貓尾在身後甩來甩去,飛起的水濺到希維露的臉上。
“啊,對不起!”
“沒事。”
希維露也把她那雙網襪展開泡進水裏。
搓了兩下,停了。
網襪的大腿根部有一塊發暗的痕跡。
酒漬。
顏色發黃,帶著麥酒的酸味。
昨晚有個冒險者把酒“不小心”灑在了她大腿上。
故意的。
灑完之後“好心”地幫她擦。
一邊擦,一邊往腿根摸。
手指從網襪的蕾絲邊緣鑽進去,碰到了大腿內側的麵板。
那個觸感到現在還記得。
妮可蹲在旁邊,小聲開口。
“那個人昨天也摸過我。”
搓衣服的動作繼續。
“嗯。”
“每天都有幾個。”
“嗯。”
“習慣了也許就好……”
她沒有再接話。
隻是搓得很用力。
把指頭都搓的紅了。
水中出現一圈淺褐色。
“希薇?”
妮可歪著腦袋看她。
“搓爛了。”
希維露低頭。
網襪的一處絲線被她搓斷了。
“……沒事,還能穿。”
她把網襪擰幹,甩了甩。
回來的路上,妮可帶她走了一條“近路”。
穿過城南。
“這條路白天人多,反而安全。”妮可的貓耳轉了轉,“晚上千萬別走。”
紅燈籠白天也亮著。
紙糊的燈罩被日光曬得發白,看上去寒酸得要命,和夜晚那種曖昧的橘紅色完全兩樣。
有人在進出,門簾半掀著,裏麵的聲音聽得很清楚。
笑聲。
和別的聲音。
穿著暴露的女人倚在門口。
人類的,獸耳的,還有幾個尖耳朵的混血精靈。
鐵環在脖子上反著光。
空氣裏是劣質香粉和酒精的混合味。
甜得發膩,底下壓著一股洗不掉的汗臊和什麽別的東西。
一個年紀不大的鹿角少女坐在街邊的台階上,身上隻穿著一層薄紗。
從領口到腿根,若有若無。
兩隻小小的鹿角上掛著鈴鐺,走動的時候叮當響。
她看到希維露的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姐姐長這麽好看,來我們這兒一晚上能賺五枚金幣哦。”
妮可拉著希維露的手,加快腳步走過。
“別搭理她。”
希維露沒回頭。
但那串鈴鐺的聲音在她耳朵裏晃了好久。
中午。
後院台階上,兩個人坐著吃菜湯。
陽光從頭頂的晾衣繩縫隙裏漏下來,照在妮可灰色的貓耳上,毛茸茸的邊緣透著光。
“妮可。”
“嗯?”
“那條街上的……都是自願的嗎?”
妮可把麵包泡進水碗裏,等它變軟。
“……有自願的。在灰石鎮這種地方,那是少數女人賺錢的方式。”
她的貓耳微微耷拉。
“有人類也有亞人。亞人更便宜。有些是自願的。更多是被賣進去的。”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麽。
最後咬住了。
希維露也在啃麵包。
沒說話。
但她在想。
那個鹿角少女。
脖子上沒有鐵環。
是自願的。
為了活下去,自願的。
這條街和銀月酒館隔了三個街區。
格蕾絲的酒館是“陪酒不賣身”,在灰石鎮已經算相對幹淨的場所了。
三個街區。
隔了什麽呢?
隔了一條線。
“你可以被摸,但不可以被睡”這條線。
好窄的線。
細得像蛛絲。
希維露嚥下最後一口麵包,味道全是苦的。
她想起了穿著兔女郎裝被人沿脊椎往下滑的那隻手。
想起了每天夜晚回到森林,在尤莉婭的觸手裏閉眼的自己。
緊身胸衣底下的母巢紋路。
紅燈街上的鹿角少女。
在這條街的規則裏,女人的身體是貨幣。
亞人的身體連貨幣都不如。
而她呢?她是什麽?
“我和她們不一樣。”
希維露在心裏說。
說完之後,胃裏翻了一下。
因為她知道,唯一的區別隻有一個。
她有零點重新整理。她們沒有。
她可以在第二天醒來時發現什麽都沒發生過。
僅此而已。
念頭冒出來半截,她彎下腰,幹嘔了一聲。
“希薇?”
妮可的貓耳又豎起來了。
“你怎麽了?”
“沒事。麵包太硬了。”
希維露直起身子,拍了拍嘴角。
妮可盯著她看了兩秒,貓瞳裏全是擔憂。
然後她轉移了話題。
“希薇,你知道灰石鎮有地下黑市嗎?”
希維露回過神。
“黑市?”
“嗯。隻有一些亞人和‘不守規矩’的人類知道入口。”
妮可壓低聲音,貓耳轉了個方向,確認四周沒人偷聽。
“什麽都能買,什麽都能賣。”
“可以交換物資,買到公會裏買不到的東西。有時候還能接到一些……不太正規的委托。”
希維露的腦子轉了一圈。
她做不了冒險者,註冊不了公會,接不了正規委托。
但黑市不需要身份。
能打聽訊息。
可能找到關於第七皇子的情報。
還有奧菲莉亞的近況。
“能交換情報嗎?”
“當然能。那裏什麽都有。”
希維露看著妮可。
“帶我去。”
妮可的貓耳刷地豎了起來。
笑了。
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好!明天早上我們一起。”
“……”
晚上,回到森林。
閉關。
尤莉婭的傷在好轉。焦黑的麵積比前天縮小了一圈。
但還不夠。
結束後她又坐在樹洞外的石頭上,今天的夜空沒有月亮。
城南紅燈區的燈火從這裏也看不到。
但希維露知道,它在。
鹿角少女的鈴鐺聲也在。
聲音彷彿在遠處響。
叮當。叮當。
“我和她們不一樣。”
她又說了一遍。
風從森林深處吹過來,帶著腐葉和濕泥的味道。
尤莉婭的觸手從樹洞裏伸出來,搭在她肩上。
她沒有推開。
“明天,妮可要帶我去黑市。”
她對著黑漆漆的天空說。
沒人回答。
但她不需要回答。
她需要的是情報。
是錢。
是活路。
是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裏,找到一個哪怕隻有指甲蓋大小的立足之地。
然後變強。
然後去救奧菲莉亞。
風把樹冠吹得嘩嘩響。
遠處又有什麽東西在叫。
尖銳,短促,又沉了下去。
魔物之森的夜晚從來不安靜。
但她已經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