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第五天。
晚上八點多,酒館生意正旺,比平時更吵。
一群冒險者占了中間最大的那張桌子,五個人,鎧甲上還沾著幹了的綠血和泥,是剛從外麵回來的。
領頭的壯漢體格像頭熊,雙臂比希維露的腰還粗,光頭上橫著一道舊疤,從額角拉到耳根。
他們在慶功。
桌上擺滿了空酒杯,新的麥酒還沒端上來,就開始拍桌子催了。
貓耳少女妮可端著托盤過去。
棕色短發,灰色貓耳,豎瞳。
脖子上卡著一圈打磨光滑的鐵環。
兔女郎裝穿在她身上鬆了一些,她比希維露瘦,胸衣勒不太住,走路的時候肩帶老往下滑。
酒杯放到桌上的時候,壯漢一把拽住了妮可的手腕。
往懷裏拖。
“小貓咪,過來坐坐!”
妮可的身體踉蹌了一下,托盤翻了。
哐啷。
酒杯砸在地上,碎片和酒液濺了一地。
緊身胸衣的肩帶被扯滑了,從肩膀上滑下來,露出鎖骨下麵一片磨出舊痕的麵板。
妮可在掙紮。
貓耳劇烈地往後貼,尾巴夾在腿間。
“放開……客人請放開……”
壯漢哈哈笑,手臂一收,把她整個人拽到桌邊。
“小貓咪叫什麽叫!老子花了錢的!來,給爺笑一個!”
旁邊四個人跟著笑。
“喲,貓耳的,軟乎乎的吧!”
“讓她再叫兩聲!”
酒館裏的其他客人抬頭看了一眼,有人皺眉,但沒站起來。
有人甚至跟著笑了。
格蕾絲站在櫃台後麵,臉色鐵青,但沒動。
壯漢是一階冒險者,五個人一隊。
矮人女老闆再彪悍,也不會去硬碰五個武裝到牙齒的冒險者。
更何況,這裏每天都在發生這種事。
希維露端著剛從廚房出來的新麥酒,站在過道裏。
一眼就看到了中間桌的情況。
妮可的手腕被攥得發紅,另一隻手死死拽著滑下去的肩帶,整個人被半拖半拽地壓在壯漢身側。
貓耳在抖。
那種抖法,不是憤怒,是恐懼。
是那種被打怕了之後,麵對暴力時身體自動產生的反應。
希維露端著托盤走過去。
“客人,您點的大杯黑麥!”
臉上掛著標準的營業微笑,聲音亮堂。
她把酒杯放在壯漢麵前。
彎腰的角度讓壯漢的注意力從妮可身上偏移了半秒。
就這半秒。
她的手指碰上了壯漢抓著妮可的那隻手腕。
麵板接觸的瞬間,一層肉眼不可見的液態膜從她指尖滲出,順著壯漢手腕的麵板鑽了進去。
壯漢沒有任何察覺。
但三秒後,他抓著妮可的五根手指忽然軟了。
不是自願鬆的。是前臂的力氣突然消失了,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抽走了。
他愣了一下,甩了甩手。
“嘶……喝多了。手怎麽麻了。”
希維露已經順勢扶住妮可的肩膀,把她推到身後,同時端起那杯大麥酒,雙手捧著,遞到壯漢麵前。
“這杯是店裏請的,祝各位凱旋!”
壯漢的注意力被那杯酒拉了過去。
這裏畢竟不是紅燈街。
同伴灌了他一杯,拉著壯漢碰杯。
“來來來繼續喝!”
“……”
希維露拉著妮可退出了大廳的範圍,一直退到走廊盡頭的角落。
妮可的後背靠上牆壁,滑下去,蹲在地上。
灰色的貓耳貼著頭皮,尾巴緊緊夾在雙腿之間。
胸口起伏得很快。
“沒事了。”
希維露蹲下來。
“謝……謝謝。”
妮可的聲音很小。
豎瞳泛著水光,但沒掉下來。
貓耳微微抖了抖,然後慢慢豎了起來。
她抬頭看了看希維露的臉。
“你怎麽做到的?他手勁那麽大……”
“他喝多了,手自己鬆的。”
“纔不是……”
妮可的嘴巴動了動,最終沒有追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歪掉的胸衣,把肩帶拽回去,臉上浮起一層薄紅。
“那個……”
她的貓尾從雙腿間鬆開,輕輕蹭了一下希維露的小腿。
“你叫什麽名字?”
“希維……”
她頓了一下。
“希薇。”
“希薇。”妮可唸了一遍,貓耳豎了起來,“我叫妮可。”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小。
棕色短發蹭在牆壁上,灰色的貓耳微微前傾。
豎瞳彎了。
尾巴從大腿旁邊繞出來,尖端輕輕搖了兩下。
休息的時候。
妮可主動坐到了她旁邊。
後院的台階上,月光照進來一小塊,兩個人啃著格蕾絲給的黑麵包。
麵包硬得能砸死人。
妮可咬了半天才啃下一口,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希薇,你難道不怕他們嗎?”
“我沒什麽好怕的。”
妮可盯著她看了三秒,尾巴從身側鬆開了。
順著月光反射,希維露的視線落在她脖子上的鐵環。
打磨得很光滑。
折射著銀光,與月下豎瞳的琥珀色輝映。
希維露看得出神。
安靜了一會兒。
妮可好像注意到了希維露的視線。
“這個嗎?”
她摸了摸鐵環,貓耳抖了一下。
希維露回過神來。
“你的脖子上的環……”
跟街上見到的那些亞人戴的不一樣。
“不是奴隸環。”
妮可搖著頭,先開口了。
“是‘自由亞人’標記。格蕾絲姐姐贖的。”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像是在陳述一件極其珍貴的事情。
“我在酒館打工還贖金。每個月扣一點,大概還要還兩年。”
希維露點點頭。
她看了一眼櫃台後麵正在擦杯子的矮人女老闆。
格蕾絲哼著走調的曲子,粗短的手指把玻璃杯擦得吱吱響。
安靜又降臨了一陣。
妮可啃了兩口麵包,琥珀色的豎瞳盯著台階下的泥地。
尾巴不知不覺間靠得更近了,蹭著希維露的大腿。
“我是貓人部落出身的。”
她突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小時候部落被人類軍隊襲擊了,我被抓時大概六歲。之後換了三個主人。”
她的手指絞著裙角。
“第一個主人把我當寵物養。每天要我蹲在腳邊,吃碗裏的剩飯。”
希維露沒有說話。
“第二個主人……”
妮可的貓耳猛地抖了一下。
很劇烈。
像被什麽東西電了。
她咬住嘴唇,跳過了這一段。
“第三個主人是商人。把我轉賣了。然後格蕾絲姐姐買下了我。”
她轉過頭,衝希維露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
“我很幸運。格蕾絲姐姐不打我。”
貓尾輕輕蹭了蹭希維露的手臂。
“已經很好了。”
她說了兩遍。
希維露把手裏的麵包捏碎了。
但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說不出來。
最後隻是伸出手,摸了摸妮可的頭。
妮可愣了一下,把貓耳湊過來,蹭著她的手掌。
溫熱的,軟的。
耳尖在她掌心裏發癢。
晚上快換班的時候,酒館角落裏幾個冒險者還在喝。
聲音壓得低,但希維露路過的時候聽到了幾句。
“……南邊森林裏出了個大蜘蛛,聽說了沒?”
“什麽蜘蛛?”
“不知道什麽種,吐的絲是銀色的,還會發光。我們那弓手碰了一根,半個身子就軟了,差點沒站起來。三個人跑出來都費了老命。”
“一階?二階?”
“不好說。”
“有人接那個委托了嗎?”
“你瘋了?那至少得二階隊伍去。”
希維露在心裏默默把這條資訊記下來,要避開那片區域。
“……明天見。”
她收拾完杯盤,回到後廚的時候,妮可正站在門口。
貓耳少女衝她笑了一下。
尾巴在身後小幅度地搖。
“希薇,明天見!”
希維露愣了一下。
這三個字,她已經很久沒從別人嘴裏聽到過了。
妮可轉身跑上樓,灰色的貓尾巴在門框邊晃了一下,消失在樓梯拐角。
“明天見。”
她重複了一遍。
那個笑容在她腦子裏停了許久。
很普通的笑。
但她好像很久沒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