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四十分。
希維露赤著腳踩進森林外圍的泥地裏,腳底的涼意讓她清醒了幾分。
雨已經停了,但樹冠還在滴水。
一滴一滴砸在頭頂,順著亞麻色的頭發往下淌,鑽進領口。
森林裏的熒光明滅閃爍,照出一條模糊的路。
她順著記憶中的標記走了大概二十分鍾,繞過兩棵倒木,撥開一叢蕨草。
約定的大橡樹出現在視野。
樹根下的洞口黑黢黢的,沒有動靜。
“尤莉婭?”
沒有回應。
往常她一走近,尤莉婭就會湊上來,觸手纏上腳踝,黏得甩都甩不掉。
這次沒有。
希維露的胸口緊了一下。
她彎腰鑽進樹洞。
熒光苔蘚的冷光照亮了洞穴內部。
尤莉婭蜷縮在最裏麵的角落。
所有觸手無力地攤在地麵上,鬆鬆垮垮,沒一根立得起來。
身體在抖。
不是受驚的那種,是控製不住的、從內部往外翻湧的痙攣。
希維露蹲下來,手指碰上尤莉婭的軀幹。
滾燙。
右側軀幹上那片觸目驚心的傷口——勇者劍留下的那一道——之前已經結了痂,長出了一層薄薄的新生組織。
但現在,傷口邊緣重新泛出黑色。
沿著血管的走嚮往外蔓延。
體液從裂口裏滲出來,滴在苔蘚上,滋滋冒著細小的氣泡。
希維露按上那片發黑的麵板。
手指陷進去,觸感像爛蘋果一樣。
“尤莉婭……”
猩紅豎瞳艱難地轉過來,對上她的視線。
沒了平時的亮光,暗淡得像一盞快燃盡的燈。
它擠出一聲細弱的嗚咽。
像在說,你回來了。
“係統。”
【在。】
“她怎麽了。”
【檢測到高階觸手種魔物體內異常。分析中。】
“快點!”
係統麵板跳了出來,紅色的。
【分析完成。】
【勇者劍的淨化之力並非一次性傷害。】
【表層創口雖已癒合,但淨化之力在癒合過程中向深層組織植入了“種子”。】
【正在向魔核方向擴散,逐步侵蝕核心魔力迴路。】
【若不加以遏製,預計7至14天內,魔核將被徹底淨化。】
【結果:死亡。】
希維露盯著麵板上那最後兩個字。
死亡。
“怎麽治?”
她的聲音變了調。
【宿主體內的母巢能量與勇者劍的淨化之力為對抗屬性。可壓製淨化之力的擴散。】
【通過高頻率的深層魔力交換,將母巢能量注入魔核周圍,形成壓製層。】
“說人話。”
【“閉關”。】
“……”
【建議頻率:每日至少一次。持續7至14天。】
希維露蹲在尤莉婭身邊,盯著那片還在蔓延的焦黑。
底下有什麽東西在跳。
淨化之力在一點一點地吞噬。
尤莉婭的豎瞳半睜著,它的觸手搭在地上,偶爾痙攣一下,尖端蜷起來又鬆開。
希維露看著它。
很久沒有說話。
外麵什麽鳥叫了一聲,尖銳的,劃破寂靜,然後又沉下去。
她想起了跳崖那天的夜晚。
快死的魔物,拖著半個被勇者劍劈爛的身體,擋在她和魔狼群之間。
觸手撐著地麵,搖搖晃晃,自己都在喘,還在叫。
那聲音虛弱得可憐,但它叫得拚命。
後來呢?
它給她叼食物回來。出去獵殺那些魔狼,帶著新傷回來,把死掉的獵物放在她麵前,然後整個身子趴下去喘。
它的觸手碰到她的時候,會繞開她所有的傷口。
她當時說,不過是本能。苗床而已。
喉嚨有些發緊。
希維露伸出手,握住了尤莉婭垂在地上的那根觸手。
觸手錶麵的新生嫩肉還是粉紅色的,溫熱的,微微顫抖著。
像是想纏上來,但沒有力氣。
“你救過我的命。”
聲音在抖,但語氣不容置疑。
“這是還債。”
她把觸手攥緊了一點,靠過去。
湊近尤莉婭的身體,一股鐵鏽味混著體表的熱氣撲上來。
“開始吧。”
閉上眼。
深呼吸。一口,兩口……
觸手纏上來的時候,她的身體繃緊了一瞬。
背脊弓起來,指甲扣進了苔蘚的泥層裏。
然後她刻意鬆開了。
一塊一塊地鬆。
肩膀。手臂。腰。腿。
像拆炸彈一樣,把每一根繃緊的神經逐條解除。
“這是治療。”
她在心裏默唸。
“醫療行為。”
尤莉婭的觸手比以前每一次都輕。
輕到她幾乎感覺不到力度。
以前的尤莉婭雖然也會小心,但至少有力氣。
現在它虛弱得連纏緊都做不到。
那種鬆鬆垮垮的感覺,反而讓她胸口堵得更厲害。
希維露反手握住了那根觸手。
“別怕。”
不知道在安慰誰。
魔力開始流動。
從她的小腹深處,母巢的紋路亮起微光,暖流順著觸手的接觸麵往外滲。
她能感覺到那股能量穿過觸手的表皮,鑽進尤莉婭的體內。
向著魔核的方向蔓延。
淨化之力的種子在抵抗,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尤莉婭體內掙紮著,不肯退讓。
母巢能量和它撞在一起。
那種碰撞的餘波通過觸手傳回來,讓希維露的小腹一陣一陣地發麻。
能量每滲透一層,尤莉婭的痙攣就減輕一分。
呼吸從急促的喘變成了緩慢的起伏。
那些焦黑的邊緣,被一層淡粉色的光暈一點一點壓了回去。
很慢。但在退。
希維露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過程持續了很久。久到她數不清多少秒。
身體的反應還是有的。
那種從內部湧上來的熱,那種說不清的酥麻,順著脊椎往上竄,讓她的指尖發顫,讓她的呼吸變得不規律。
她咬著嘴唇,把每一聲都吞回去。
但有些東西吞不回去。
比如尤莉婭的觸手在纏過她腰側的時候,末梢無意識地蹭過了小腹下方的那片紋路。
母巢紋路被觸碰的瞬間,虛空子宮裏的兩個崽子同時動了。
一號機和二號機在那個溫熱的空間裏翻了個身。
那種“肚子裏有東西在回應外部接觸”的感覺,讓她整個人抖了起來。
她咬得更緊了。
鐵鏽味在嘴裏蔓延。
每一次能量脈衝,身體都會產生一陣不由自主的震顫。
從小腹開始,往上走,走到後頸,炸開一層酥麻的雞皮疙瘩。
背脊弓起來又落下去,手指在苔蘚裏攥緊又鬆開。
那種“有東西從體內流走”的空虛感,比“有東西灌進來”更讓人難以招架。
結束的時候,尤莉婭的呼吸終於平穩了。
右側軀幹的焦黑沒有繼續擴散。
淡粉色的光暈籠罩在傷口周圍,像一層薄薄的保護膜。
但隻是暫時的。
希維露知道,到明天,這層保護膜就會減弱。
淨化之力會再次開始侵蝕。
她需要每天來。
每天。
至少一週。
希維露沒有立刻走。
尤莉婭的觸手鬆鬆地環著她的腰,不放開。
像是怕她消失。
她把虛空子宮裏的崽子放了出來。
兩團水藍色的膠體從小腹滲出,落在苔蘚上。
它們愣了兩秒,然後從角落裏蹦過來,貼著她的腳踝。
一號機蹭她的左腳。二號機蹭她的右腳。
溫熱的。
外麵還在滴水。
樹冠上的雨水滴答滴答。
打在蒲葉頂上,聲音單調而規律。
希維露靠著樹根,看著天一點一點變亮。
微光從樹冠縫隙裏滲進來,把巢穴裏的一切都染成鉛色。
“今天的不算……”
嗓子啞了,聲音幾乎沒發出來。
她閉上眼。
再睜開的時候,天邊已經泛出灰白色的光。
她把兩隻崽子收回虛空子宮,輕輕抽出被觸手環著的腰。
尤莉婭哼了一聲,觸手收緊了一下。
希維露站起來。
低頭看了它最後一眼。
猩紅豎瞳閉著,呼吸平穩,右側的焦黑暫時被壓住了。
她轉身,彎腰鑽出樹洞。
天亮之前回到城鎮。
官道上沒有人。
她走得很快,赤腳踩在冰涼的泥路上,腳趾間擠出水。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在轉。
白天穿兔女郎裝在酒館蒐集情報。
晚上回森林給尤莉婭做藥引。
這就是她接下來的日子。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