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維露往更衣室走。
"等等。"
格蕾絲叫住她,把一塊黑麵包和一碗冷菜湯推過來。
"今天的夜宵。別說我虧待你。"
進到更衣間,換下那身滿是酒氣和汗味的兔女郎裝。
重新化形,粗布裙裹住身體。
“跟我來。“
格蕾絲咬著煙鬥。靠在走廊牆上。
踩著吱嘎作響的木樓梯往上走。
閣樓。
她踢開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這是你的住處。“
一個勉強能塞下一張破床墊的雜物間。
床墊旁邊堆著掃帚和破桶。
屋頂還有小天窗可以漏雨。
“嫌破就睡大街。“
格蕾絲下樓。
希維露走進去。
坐在床墊上。
把那塊黑麵包掰成兩半。
啃了一口。
很硬。
牙齒磕上去,半天才咬下一小塊。
麵包還有一股發黴的味道,帶著麥稈的澀和一種說不上來的苦。
和以前在領主城堡裏侍女端上的鬆軟白麵包,完全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她又啃了一口。端起菜湯。
涼透了,裏麵漂著幾片不知道是什麽的菜葉,顏色發黃。
鹹得像直接喝了一口海水。
她仰起頭。
吃完了。
一點都沒浪費。
雨還在下。
屋頂的水滲得更多了,從一小攤變成了一條細流,順著歪斜的地板往她這邊淌。
她把鋪著稻草的床墊往幹的那側挪了挪。
牆那邊傳來醉漢的呼嚕。
粗重,一浪接一浪。
另一邊。
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聲響。
壓抑的,黏糊糊的,還夾雜床板吱呀的響動。
樓下酒館喧鬧依舊,有杯子碎裂的聲音和爆發的吆喝聲傳上來,悶悶的。
希維露靠在潮濕的牆壁上,透過破窗往外看。
雨幕把整個灰石鎮都蓋住了。
遠處的屋頂在黑暗裏連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偶爾有一盞燈在雨裏晃。
最後,滅了。
石砌城堡。
一望無際的麥田。
曾經的領主千金住的是那些。
鵝絨被褥,銀壺溫茶。
窗外是花園,鈴蘭花開了一整片。
奧菲莉亞坐在她身邊,手指穿過她的頭發,動作很輕。
現在她蜷縮在漏雨的閣樓裏,聽著老鼠跑過牆角的聲音,嘴裏還留著黑麵包的酸味。
她抱著膝蓋。
沒哭。
沒歎氣。
沒做任何事情。
她隻是安靜地坐著,聽著周圍的一切。
過了很久,她把手按在小腹上。
隔著腹壁,兩個溫熱的光點在裏麵微弱搏動。
一下。一下。
像兩顆很小很小的星星。
"今天辛苦了。"
她不知道在對誰說。
對自己。
還是跟肚子裏那兩個東西。
聲音被雨聲蓋住大半。
她分不清。
屋頂的裂縫又漏了一滴水下來,正好砸在手背上。
係統的時鍾浮現在視野邊緣。
【當前時間:23時54分。】
她開始數秒。
這已經成為儀式。
每一天的最後幾分鍾,她都會保持清醒。
在黑暗裏,一秒一秒地數。
等那個時刻。
一百秒。兩百秒。三百秒。
雨聲彷彿填滿了整個世界。
三百六十秒。
【零點。】
【執行中。】
溫熱的波紋從小腹深處漫開來。逐漸流遍全身。
那些粗糙手掌的觸感。
消失了。
那些目光的黏膩。
消失了。
拍在臀部的巴掌,摸上腰側的手指,從胸口鑽進來的視線,噴在後頸上的酒氣。
全部消失了。
幹幹淨淨。
"重新整理了。"
她在黑暗裏輕聲開口。
聲音幾乎要聽不見。
"今天的不算。"
雨聲蓋住了一切。
她靠著牆壁,閉上了眼。
沒睡著……
再睜開眼時,是淩晨一點澪五分。
雨漸漸小了。
係統曾說過,離開超過二十四小時,尤莉婭可能會循著氣息主動找過來。
那隻魔物,如果真的跑進人類城鎮……
那畫麵她不敢想。
希維露從稻草上站起來,披上鬥篷,下樓。
從酒館後門溜了出去。
小巷裏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街道上隻有零星的燈火在雨霧裏晃。
灰石鎮四麵漏風。
從城西的貧民窟繞去,走過布滿帳篷的空地,很容易就走出城。
來時的官道泥濘打滑。
靴子踩踩上去啪嗒啪嗒的響。
雨水夾著風灌進鬥篷裏,兜帽被吹得翻起來。
亞麻色的頭發在雨夜裏飄散。
城鎮北麵三裏外,魔物之森的黑色輪廓在天際線上橫成一道牆。
尤莉婭還在那裏等她。
小腹裏的兩個光點還在搏動。
她把手按上去,腳步又快了幾分。
靴子被泥水浸透,開始變質。
黏膩的感覺讓希維露幹脆散掉了化形,赤腳踩進濕泥裏。
腳趾間擠出冰涼的泥漿。
身後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雨水落下來,一個一個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