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維露偏了偏頭,換了個角度,再看。
畫像上的少女,淡金色長發被畫成了純金色,亮得跟鍍了金箔一樣。眼睛大了兩圈,瞳色濃到發紫,下巴削尖了三分。
整個人像從哪本騎士傳奇的插畫裏剪下來的聖女。
“……這畫的是我?”
她又湊近了兩寸。
“也太好看了吧。畫師是不是收了賄賂。”
通緝令的文字她逐字看完了。
【通緝:希維露·希爾伯特。罪名:私通魔物、叛逆帝國。懸賞金額:100枚金幣。備注:已確認墜崖身亡,屍骨無存。本通緝令僅作存檔。】
好訊息:他們認為她死了。
壞訊息:這張臉畫得雖然失真,五官輪廓還是有跡可循。有心人拿著畫像仔細比對,化形後的容貌未必扛得住。
她抬手揪了揪亞麻色的發梢。
低頭看了看水窪裏灰藍色的瞳孔。
與畫上的純金紫眸,判若兩人。
但不能大意。
她直起身,把兜帽往前拉了拉,朝城門走去。
城門口排著一條不長不短的隊伍。
幾輛商隊馬車,十來個背行囊的旅人,兩三個牽著亞人奴隸的商販。
希維露跟在一輛馬車後麵,低著頭,把自己縮小。
城門是石頭砌的,不高。
兩個守門士兵靠在門洞兩側,鐵甲上鏽跡斑斑,手裏的長矛更像拄著的柺杖。
輪到她。
左邊那個士兵掃了她一眼。
“哪來的?”
“南邊的村子。”
希維露壓低聲音。
“來鎮上找活幹。”
士兵抬起頭,目光掃過她的臉。
停了兩秒。
希維露的心跳漏了一拍。
士兵張了張嘴。
“你——”
後麵的商人卻不耐煩地吼了一句。
“磨蹭什麽呢!後麵還排著!”
士兵被吼得一激靈,揮揮手讓她過去。
希維露低頭快步走過。
穿過城門洞的那幾步路,後背全是冷汗。
進了城,她靠在一條小巷的牆壁上,心髒狂跳了半分鍾才壓下去。
那個士兵沒認出她。
純粹是這張臉的問題。
化形後刻意壓低了顏值。灰藍色的眼睛,亞麻色的頭發,灰撲撲的粗布鬥篷。
但還是太好看了。
好看到一個無聊的守門士兵會多看兩眼。
她長長吐了口氣,走上主街。
城鎮名叫灰石鎮。
比遠處看到的更破。
地麵是踩實的泥路,到處是坑窪和馬糞。
兩旁建築低矮,木牆被雨泡得發黑,窗戶釘著木板替代玻璃。
頭頂的天空被屋簷擠成一條窄縫,晾衣繩橫七豎八地拉在上麵,滴著水。
到處都是人。
商販在街邊吆喝,賣幹硬的黑麵包和顏色可疑的醃肉。
冒險者三五成群從酒館裏進進出出,皮甲上沾著幹涸的暗色斑點。
幾個穿著暴露的女人倚在一棟建築門口,拿慵懶的目光打量過往行人。其中一個朝希維露吹了聲口哨。
希維露沒理。
繼續走。
然後她看到了亞人。
獸耳。尾巴。角。
各種亞人在人群中時隱時現。
脖子上無一例外戴著鐵環。
奴隸的標記。
低著頭,跟在主人身後。
有的背著比自己身體還大的貨物。
有的被鐵鏈拴在柱子上等主人辦事。
一個獸耳少女蹲在街角,懷裏抱著一個更小的貓耳孩子。
貓耳,灰色的,耷拉著。
尾巴夾在腿間,髒兮兮的。
粗糙的鐵環卡在喉結的位置,鏽了,邊緣磨出暗紅色的痕跡。
不說話。不抬頭。不看任何人。
眼神是空的。
憤怒燒完了。悲傷也幹了。
剩下的東西更可怕。
麻木。
希維露的胃收縮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玩過的那些灰暗風格RPG。
螢幕上的畫素小人戴著鐵環走過街道,點一下滑鼠就能看到一行灰色的描述文字。
“奴隸。無法互動。”
現在畫素小人變成了真人。
鐵環磨出的傷痕是真的。
空洞的眼神是真的。
走過她身邊時帶起的那股混著鐵鏽和汗味的氣息,也是真的。
希維露移開目光。
繼續走。
穿過幾條街,她大致摸清了灰石鎮的佈局。
中心區是公會和商鋪,還有一座破爛的教堂。往外是居民區。
城西是貧民窟,亞人大多住在那裏,連著一片通向外圍的空地,搭著帳篷,住的是沒錢的散客和流民。
城南有一條曖昧的街道,門口掛著紅燈籠,空氣裏飄著廉價香粉的味道。
冒險者公會在中心區最顯眼的位置。
她的第一個目標。
一棟相對結實的石頭建築,在周圍一片歪斜的木屋裏格外紮眼。
門口掛著一塊褪色木牌,上麵畫著交叉的劍和盾,漆皮剝了大半。
希維露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裏麵比外麵更吵。
大廳不算大,塞滿了人。
牆上貼滿任務委托單,有的泛黃卷邊,有的墨跡還沒幹。
櫃台後麵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正拍著桌子跟一個冒險者吵架,嗓門大得整個大廳都能聽見。
“你拿一隻哥布林的耳朵來跟我要三隻的錢?你當我眼瞎?”
“另外兩隻被酸液溶了!我跟你說那個哥布林巢穴裏有變異體——”
“變異體你也沒殺啊!拿證據來!沒證據就是一隻的錢!”
角落有公告板。
上麵也釘著幾張通緝令,她掃了一圈,沒有自己那張。
牆上還貼著一張說明。
註冊冒險者需要身份證明檔案,或由兩名以上現有冒險者擔保。
她沒有身份證明。
也不認識任何冒險者。
這條路走不通。
希維露繞開爭吵,在大廳角落找了張空桌子坐下。
支棱起耳朵聽。
這裏是最好的情報源。
這些人喝了酒什麽都往外倒。
灰石鎮的情況比她想的更糟。
帝國最南端的邊境鎮,離帝都遠得要命。
經濟全靠魔物素材交易和冒險者委托撐著,稅收少得可憐,駐軍形同虛設。
真正說了算的是幾個本地黑幫,把素材交易、奴隸買賣和紅燈區全捏在手裏。
治安?
什麽治安。
前天剛有個外來商人在巷子裏被捅了,錢袋和貨物全被搶走,屍體第二天早上才被發現。
“這破地方,”一個絡腮胡的冒險者灌了一口酒,“連狗都不願意多待。”
“那你怎麽還在?”
旁邊的同伴笑。
“廢話,別的地方不收我。”
鬨笑聲。
希維露沒笑。
她在聽另一桌。
幾個穿著還算體麵的冒險者——至少鎧甲上沒有補丁——壓低聲音聊著什麽。
“最近南邊的魔物活動頻繁了,公會發了好幾個緊急委托……”
“漲了也接不起,低階委托全被那幫老油條搶完了。”
“……你聽說了沒?第七皇子要回帝都了。”
等到了。
希維露的指尖在桌麵上頓了一下。
“回就回唄,跟咱們有什麽關係。”
“嘿,你不知道吧,他帶了個絕色美人回去。克萊因海姆伯爵家的千金,白頭發綠眼睛,聽說美得跟仙女似的。”
希維露端杯子的手停住了。
“可惜啊,要給第七皇子當妾。”
“妾?照這勢頭,遲早當正妃。第七皇子對她上心的很,婚事都在籌備了。”
“什麽時候辦?”
“說是三到六個月吧,還沒正式公佈。”
三到六個月。
希維露的手指攥住桌上那隻空杯子。
不多。但有。
她把這個時間刻進腦子裏。
隔壁桌一個喝多了的冒險者忽然插了句嘴。
“哦對了,還有件事你們聽說了沒,希爾伯特子爵領地已經被收歸皇室了。那個子爵一家,全滅了。”
語氣跟聊今天天氣差不多。
“哪個子爵?”
“就伯爵領旁邊的小領地,私通魔物被抄家那個。領主砍了,兒子也死了,千金跳崖了。”
“唉,命苦。”
“可不是嘛。來,喝。”
杯子碰杯子,咣。
希維露攥著空杯子的手指發白。
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一點都沒有。
她鬆開手指。
站起來,穿過人群走出了公會大門。
街上天色在暗。
她摸了摸口袋。
沒有。
一個銅幣都沒有。
沒有錢。沒有衣服。沒有身份證明。
不能註冊冒險者。不會手藝。不懂做生意。
“錢。情報。落腳點。”
她數著手指。這些都是她迫切需要的。
“而我現在唯一的資本……”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灰色粗布裙,深褐色短鬥篷,兜帽下露出的亞麻色發絲。
城門口那個士兵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一張即使削弱了也稱得上好看的臉。
暮色裏,灰石鎮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昏黃的,搖晃的,廉價的光。
照不亮什麽。
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廉價酒精的氣味。
遠處傳來走調的琴聲。
小腹深處,兩個溫熱的光點還在搏動。
希維露拽了拽兜帽。
“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