睏意在某個時刻席捲上來。
希維露靠著粗糙的樹根,合上雙眼。
意識在下墜,又跌回那個被血色浸透的地方。
宴會廳。
領主府的宴會廳。
蠟燭全點上了,光線暖的過分。
長桌鋪著白布,銀餐具擺的整整齊齊,杯中是深紅的葡萄酒。
父親坐在長桌那頭,舉著酒杯一直敬,笑得殷勤。
希爾伯特子爵。
一個邊陲小領主,治下太平了二十年,一輩子沒打過仗,最拿手的事情是釀果酒和調解土地糾紛。
他對麵坐著第七皇子,赫爾曼。
勇者。
當代唯一勇者。
赫爾曼長得不難看。
金棕色的頭發一絲不苟。
五官端正,笑的弧度恰到好處。
是那種反複練習後,讓人如沐春風的笑。
他穿著白色禮服,沒穿鎧甲。
佩劍掛在椅背上。
劍鞘純白,刻滿繁複的聖紋,尾端鑲著金色寶石。
勇者劍。
宴會的氣氛很好。
父親講領地趣事,赫爾曼聽著,偶爾客氣的點點頭。
親衛隊的騎士分坐兩側,吃相比領主府的仆人粗獷得多,但至少沒砸桌子。
哥哥艾倫坐在父親旁邊。
年輕的騎士團長。
他的劍術不錯,棕色短發,灰藍眼睛,笑起來有虎牙。
一直在給赫爾曼斟酒。
態度恭敬,但沒到諂媚。
希維露坐在角落,端著一杯果汁。
石榴汁,甜的發膩。
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視線掃過整張長桌。
赫爾曼在笑。
一直笑。
他的視線,總是不經意的飄向一個方向。
奧菲莉亞。
白發的少女恰好在領地做客,坐在艾倫對麵。
銀發帶將頭發束在身後,淡綠色的禮裙,領口很高。
赫爾曼看的很克製。
隻在說話間隙瞥一下。
每次都很短。
但那一瞥裏裹著的東西,藏不住。
貪婪。
用教養和身份壓了一層又一層的,貪婪。
希維露當時沒多想。
這裏是邊陲領地,天高皇帝遠。
父親是個無害的小子爵,治下無礦無寶,窮得叮當響。
赫爾曼隻是路過而已。
不會出事。
直到——
赫爾曼放下酒杯,站起來了。
手按上了椅背的劍柄。
整個宴會廳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住了。
字麵意義上的。
空氣中的魔力被那柄劍抽幹,耳膜嗡嗡作響,呼吸變得困難。
赫爾曼拔出了勇者劍。
白金色的光從劍刃上溢位來,比所有蠟燭加起來都亮。
那道光落在艾倫的臉上。
哥哥的表情——
是困惑。
純粹的困惑。
完全不理解發生了什麽。
不理解為什麽前一秒還言笑晏晏的皇子,會在宴會桌上拔劍。
“希爾伯特子爵。”
赫爾曼的聲音很平靜。
“私通魔物、窩藏禁忌之物。以背叛帝國的罪名——”
他的嘴角還掛著那種笑。
“剝奪爵位,全族拿辦。”
艾倫的手伸向腰間。
沒有劍。
宴會不佩劍,這是禮儀。
赫爾曼連看都沒看他。
一道白金色的光弧。
輕飄飄的。
像切黃油一樣。
哥哥倒在了長桌旁。
酒杯碎了,暗紅色的液體混著另一種更深的紅,蔓延開來。
宴會廳炸了。
仆人尖叫著逃竄,桌椅倒了一片,銀餐具撒了一地。
父親被兩個騎士死死按住,鐵鏈嘩啦纏上手腕。
希維露愣在原地。
手裏還端著那杯石榴汁。
裙擺上濺了幾滴溫熱的紅點。
比石榴汁深。
正被白色布料一點點吞噬,往外擴。
她低頭看著裙擺。
嘴唇動了動。
“啊……騙人的吧。”
聲音輕的隻有自己能聽見。
一個白色身影衝了過來。
奧菲莉亞。
銀白色長發散了,發帶不知道掉哪兒了。
在希維露跟前,把她擋在了身後。
“放過她——”
赫爾曼垂眸看著她,勇者劍上的血珠滾落。
“我答應你了……”
“放過她。”
他又笑了。
還是那種溫文爾雅,無可挑剔的笑。
“伯爵千金的請求,我怎能拒絕?”
他的目光越過奧菲莉亞的肩膀,落在希維露臉上。
那眼神裏,隻有戲謔。
“……!”
希維露從夢裏彈醒。
後背撞上樹根,疼的她倒抽一口氣。
手裏攥著東西。
一根樹枝。
之前拿來畫SOP流程圖的那根。
碎了。
木屑紮進掌心,刺破了麵板。
冷汗從額頭滑到下巴。
她看著掌心的碎屑和血珠,看了很久。
然後一根根的把它們拔出來。
“第七皇子。”
她的聲音裏隻有冰。
“赫爾曼。”
巢穴外,天快亮了。
樹冠縫隙透進來的光從幽藍變成灰白,森林陷入黎明前最後的死寂。
記憶的最後一幀定格。
她站在領地城堡的窗邊,遠處官道上揚起塵土。
一支皇室旗幟的騎兵隊正在靠近。
身旁的侍女興奮地捂著嘴。
“小姐!第七皇子赫爾曼殿下的隊伍!聽說是來追剿魔物的!”
那時的天還高遠。
那時她什麽都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