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薦書的墨跡彷彿還帶著陳肅筆鋒的冷硬,硌在沈知微的懷裡。
回到那間即將告彆的茅屋,她幾乎是癱倒在硬板床上。腦袋裡像有無數根針在紮,太陽穴突突狂跳,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胸腔深處鈍刀刮骨般的痛。靈田裡,那滴混沌靈泉的光暈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灰濛空間也顯得滯澀沉重。
她知道,這是嚴重透支的反噬。為應對陳肅的查驗,為那一針緩解趙阿婆的沉屙,她耗儘了這具身體和初醒靈田的最後一點儲備。
“必須……儘快恢複。”她掙紮著坐起,從懷裡摸出周郎中給的、還剩一半的參草茶,小口喝下。又強打精神,盤膝坐好,嘗試引導玉佩那持續不斷的微暖氣息,緩緩滋潤近乎乾涸的靈田和經脈。
過程緩慢而痛苦。就像在龜裂的土地上滴入微不足道的露水。
時間在寂靜和隱痛中流逝。窗外的天光從慘白變成昏黃,又沉入漆黑的夜。
第一天,過去了。
第二天清晨,她被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驚醒。不是雞鳴犬吠,而是遠處村口方向傳來的、混雜著哭喊、嗬斥和急促馬蹄的嘈雜聲,隱隱還有銅鑼被用力敲響的“哐哐”聲,穿透寒風傳來,帶著不祥的意味。
沈知微心頭一緊,扶著土牆挪到窗邊。
村道上看不到人,但一種壓抑的恐慌氣氛,像冰冷的霧氣,已經瀰漫開來。偶爾有村民從門縫裡驚慌地張望,又迅速縮回頭。
出事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不適,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開屋門。
寒風捲著塵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隱約的酸腐氣味撲麵而來。她皺了皺眉,朝著周郎中家的方向走去。
還冇走到院子,就看到周郎中家外圍著不少人,個個麵色惶急。周郎中正被幾個村民圍著,他蠟黃的臉上此刻更是蒙著一層灰敗,聲音沙啞急促地在解釋什麼。
“……不是普通腹瀉!吐得厲害,拉得全是米泔水樣,人眼看著就癟下去了!東頭的王老四,昨晚上還好好的,天冇亮就冇了!”一個漢子急赤白臉地喊著。
“我家娃也是,上吐下瀉,喊肚子疼,現在都冇力氣哭了……”一個婦人帶著哭腔。
“周老,這到底是啥病啊?咋這麼凶?”
周郎中一邊咳嗽,一邊快速翻檢著帶來的幾樣草藥,手都在抖:“像是……像是霍亂,或絞腸痧……可這勢頭,也太猛了……”
霍亂?
沈知微擠進人群。村民們看到她,下意識地讓開了一點,眼神複雜——有昨日見證她救人的餘信,也有對未知疫病的恐懼。
“周爺爺,具體症狀如何?從何時何處開始?”沈知微快速問道,聲音因虛弱而有些低,卻異常清晰。
周郎中看到她,像抓住主心骨,急聲道:“從前日夜裡開始,先是縣城西市那邊傳出有人吐瀉暴斃,昨日就傳到城外幾個村子。今日一早,咱們村東頭靠河邊那幾家也開始了!症狀都一樣:突發劇烈嘔吐腹瀉,排泄物如米泔水,很快四肢發冷,眼眶凹陷,聲音嘶啞,嚴重者幾個時辰就……就冇了!”
“可有發熱?腹痛具體位置?排泄物可有膿血?”沈知微追問。
“高熱者不多,多是發冷。腹痛如絞,多在臍周。膿血……目前未見,皆是水樣。”周郎中努力回憶著聽來的描述。
劇烈水樣瀉、嘔吐、脫水、迴圈衰竭、低熱、臍周痛……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這症狀,極似霍亂弧菌引起的烈性腸道傳染病。在這個衛生條件極差、缺乏潔淨水源和有效藥物的古代,一旦爆發,便是滅頂之災。
但……怎麼會突然在冬日爆發?霍亂弧菌在低溫環境下存活和傳播力會減弱。而且,聽描述,這病情發展之迅猛,死亡率之高,似乎有些超出尋常。
“可知道源頭?最先發病的那些人,可有什麼共同之處?比如,飲用了同一處水源?吃了同樣的東西?”沈知微繼續問,腦中飛快地搜尋著現代流行病學知識。
一個從縣城回來的村民哆嗦著插話:“聽、聽說……最先倒下的,有好幾個是西市‘李記茶棚’的常客,還有旁邊那口公用水井附近的人家……”
水源!沈知微瞳孔一縮。霍亂最主要的傳播途徑就是被汙染的水源。
就在這時,村口方向再次傳來急促馬蹄聲,很快,兩名戴著麵巾、神情緊張的衙役騎馬飛奔而至,在周郎中院外勒馬,高喊:
“縣尊急令!近日縣中突發疫病,為防擴散,即日起,各村自行封路,嚴禁內外人等隨意走動!已有病患之家,需就地隔離,標記門戶!無病者,緊閉門戶,不得聚集!縣城已設隔離營,重病者將統一移送!”
“周老郎中!縣尊命你即刻清點本村患病者人數、戶址,上報!並征集村中懂草藥、身體強健者,準備協助巡查、送藥!”
疫令一下,人群頓時炸開鍋。封村?隔離?移送?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所有人。
“不!不能把我家狗兒送走!”趙家媳婦緊緊抱住懷裡的孩子,臉色慘白。
“封了村,我們吃啥?喝啥?”
“這病到底能不能治啊?周老!”
哭喊、質問、絕望的喧囂幾乎將周郎中淹冇。老郎中猛烈咳嗽起來,搖搖欲墜。
沈知微扶住周郎中,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恐絕望的臉。她知道,單純的恐慌和粗暴的隔離,隻會讓情況更糟。缺乏正確的防護和救治,進去隔離營,很可能就是送死。
而且,她心中的疑慮越來越重。這疫病來得太突然,太集中,太“標準”了。就像……有人按下了某個開關。
她閉上眼,強忍著劇烈的頭痛和噁心,再次將所剩無幾、微弱到極致的精神力集中,嘗試調動靈田那近乎枯竭的感知。她不是要“看”病,而是想感知這瀰漫在空氣中的、無形的“病氣”或者說……異常。
微弱的漣漪盪開。反饋回來的,並非單純的一種渾濁、充滿“死亡”與“衰敗”的疫氣。在那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暗與汙濁中,她似乎“感覺”到了幾縷極其隱晦、極不協調的、帶著尖銳“惡意”和“侵蝕”特性的“線”。這些“線”的源頭似乎不在村內,而是更遠處,但它們的影響,正通過某種媒介(很可能是水),在這片區域擴散、放大著原本可能存在的、微弱的天然疫氣,使之變得如此凶猛致命。
複合毒素?不,更像是……被惡意引導和加強了的瘟疫!
這個念頭讓她後背竄起一股寒意。皇甫氏?劉師爺背後的黑手?還是彆的什麼?
“沈……沈姑娘……”周郎中抓住她的手臂,老眼中滿是血絲和懇求,“這病……你可有法子?哪怕……哪怕能緩一緩,少死幾個人……”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沈知微蒼白如紙的臉上。
她知道,自已現在虛弱不堪,靈田瀕臨枯竭,進去可能就是送死。陳肅的薦書就在懷裡,三日後車馬一到,她就能離開這個絕地,前往看似更安全的京城。
但,她是醫生。至少,她靈魂裡最核心的那部分,永遠是。她看見了,知道了,就無法背過身去。
更重要的是,如果這疫病真的有人為痕跡,是衝著她來?還是針對錦田村?或者有更大圖謀?不查明,她就算逃到京城,恐怕也難逃幕後黑手的陰影。而留在這裡,在疫病中心,或許反而能發現線索。
電光石火間,抉擇已定。
她睜開眼,眼底的疲憊依舊,卻燃起一簇冰冷的、決絕的火。
“周爺爺,立刻做以下幾件事。”她語速加快,聲音帶著虛弱的沙啞,卻斬釘截鐵,“第一,通知全村,所有飲水必須燒開沸騰後再喝,嚴禁生水。第二,病患排泄物必須用生石灰或灶灰掩埋深蓋,病人衣物用具用開水燙洗。第三,健康者與病患立即分開,照料病患的人,用布巾矇住口鼻,勤用皂角或鹽水洗手。”
她看向那兩名衙役:“請回稟縣尊,此疫凶險,主要通過汙染的水源和病患排泄物傳播。隔離營需嚴格劃分清潔區與汙染區,飲水食物務必潔淨,病患排泄物必須妥善處理。否則,送入營中,恐成死地。”
接著,她對周郎中和周圍幾個還算鎮定的村民道:“征集艾草、蒼朮、雄黃,在村中各處,尤其是水井、病家周圍熏燃。甘草、綠豆、生薑大量煎煮,未病者少量分飲以預防,已病者大量灌服以補液解毒。另需乾淨布匹、食鹽、木炭。”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周郎中臉上,也落在那些惶惑的村民臉上。
“我,”她說,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沉重的分量,“去東頭病家檢視。需要有人帶路,需要人按我說的準備東西。”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她,像看一個瘋子。進疫區?那是送死!
“我……我帶你去。”一個顫抖的、卻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是趙家媳婦,她懷裡緊緊抱著狗兒,眼神卻異常堅定,“你救了我狗兒……我信你。東頭,我熟。”
“我也去。”一個曾經被沈知微處理過外傷的漢子咬了咬牙,“我身板壯,幫你搬東西!”
周郎中嘴唇哆嗦著,老淚縱橫,卻重重點頭:“好!好!丫頭……你……千萬小心!東西,老漢就是拚了命,也給你備齊!”
沈知微冇有再說話。她轉身,從周郎中的藥箱裡,拿出兩塊相對乾淨的粗布,一塊摺疊,用燒酒浸濕,矇住自已的口鼻,另一塊遞給趙家媳婦。又用燒酒仔細擦拭了自已的雙手。
然後,她邁步,朝著村東頭,那被死亡陰影籠罩的方向,走去。
腳步虛浮,背影在寒風中單薄得彷彿隨時會折斷。
但一步一步,踩在凍土上,冇有回頭。
懷裡的薦書,似乎變得滾燙。
靈田深處,那縷翠綠的光絲,在灰暗的空間中,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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