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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約,第二天。
天還冇亮透,周郎中的院子裡就聚了人。不是看病的,是等著看“驗”的。
劉師爺昨日離開時那撂下的狠話,像風一樣刮遍了全村。縣令大人今日要親自來“驗看”!驗什麼?自然是驗沈家丫頭那“神田之粟”,驗她到底是人是妖,驗周郎中這“病”是不是被她“克”出來的。
沈知微站在屋簷下那張破桌後,和昨日一樣,將針卷、陶碗、石臼一一擺好。動作不疾不徐,隻是臉色比昨日更蒼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隻有她自已知道,昨夜幾乎徹夜未眠,意識反覆沉入靈田,竭力感應、引導、試圖催發那株僅存的、結了“神田之粟”的野生粟草,以及淺坑裡埋下的種子。消耗巨大,精神力幾近枯竭,那滴混沌靈泉的光華又黯淡了一絲。
“丫頭,喝口這個。”周郎中遞過來一碗溫熱的藥茶,裡麵是甘草、紅棗和一點點參須。他蠟黃的臉上憂色重重,“陳縣令……不比劉師爺。他為人……還算方正,但正因如此,眼裡更揉不得沙子。尤其……”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尤其在他夫人因難產血崩去世之後,對醫藥之事,格外敏感,也格外……不喜怪力亂神之說。你待會兒,千萬慎言。”
沈知微接過碗,小口喝了,一股溫潤的甘甜滑入喉間,稍稍緩解了喉頭的乾澀和胸腔的滯悶。“我明白,周爺爺。”她點點頭,“今日隻看病,不說其他。”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雜遝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官家特有的肅殺之氣。
圍觀的村民慌忙向兩邊退開,讓出一條道。
隻見一隊穿著皂衣、挎著腰刀的衙役當先開道,神情冷肅。劉師爺小跑著跟在旁邊,臉上堆著諂媚又帶著狠意的笑。最後,一匹棗紅馬緩緩停下,馬上下來一人。
來人約莫四十出頭,麵容清臒,三縷長鬚,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官袍,外罩黑色棉披風。眉宇間帶著久居人上的威儀,也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沉鬱。尤其一雙眼睛,目光掃過時,銳利如刀,彷彿能穿透皮肉看到內裡。
正是清河縣令,陳肅。
他冇有立刻進院,而是站在門口,目光先落在院中那簡陋的“醫點”和陳設上,又掃過排隊等候、麵露惶惑的村民,最後,定格在屋簷下站著的沈知微身上。
打量。審視。評估。
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大氣不敢出。
劉師爺見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縣尊大人,就是此女!自稱沈氏孤女,來曆不明,前日以妖言惑眾,弄出什麼‘神田之粟’的鬼話,誆騙鄉民,還擅設醫攤,行那等女子不得為之的醫事!更可疑者,自她來後,村中屢生事端,周郎中也莫名染恙……”他聲音壓低,意有所指,“下官懷疑,此女恐非善類,或通妖邪之術,特請縣尊明察!”
陳肅冇理他,抬步走進院子。目光轉向周郎中:“周老郎中,你身體可好些了?”
周郎中連忙躬身:“勞縣尊掛懷,老漢隻是年老體衰,偶感風寒,已無大礙。”
“嗯。”陳肅不置可否,又看向沈知微,“你便是沈知微?”
“民女沈知微,見過縣尊大人。”沈知微斂衽一禮,姿態恭謹,卻不卑怯。
“劉師爺所言,你有何話說?”
“回縣尊大人。”沈知微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陳肅對視,“民女協助周爺爺照料病患,是為解鄉親疾苦,未曾收取診金,未曾懸掛招牌,不敢稱‘行醫’。至於‘神田之粟’,”她從懷中取出那個樹葉小包,雙手呈上,“乃先祖所遺異種,民女近日試種,偶得一株。此粟形態色澤確有不同,民女不敢隱瞞。是否為‘妖邪’,民女不知,隻知它是可食之粟。大人可親驗。”
陳肅盯著她看了片刻,抬手。旁邊一個衙役上前,接過樹葉包,開啟,呈到他麵前。
兩粒金黃玉潤、異香隱隱的粟米靜靜躺在樹葉上。
陳肅拈起一粒,仔細看了看,又放在鼻端輕嗅。眉頭微微蹙起。這粟米,確與他平日所見不同。但……僅此而已,就能稱為“神田”?就能解一地饑饉?
“此粟現在何處?”他問。
“就在民女所居荒地旁。”沈知微答道。
“帶路。”
一行人浩浩蕩蕩,從周郎中家出來,穿過半個村子,來到沈知微那間破茅屋和旁邊的荒地。更多村民遠遠跟著,既怕又好奇。
荒地依舊荒蕪,凍土堅硬。隻有靠近沈知微埋下種子的那個角落,一株約莫半尺高、葉片肥厚、莖稈明顯粗壯於尋常野草的植株,在寒風中挺立。植株頂端,赫然結著幾穗與沈知微手中那兩粒粟米形態相似、隻是尚未完全成熟的粟穗。
在一片死寂的冬日凍土上,這株植物的存在本身,就透著一種突兀的、勃勃的生機。
陳肅走到那株植物前,蹲下身,仔細檢視。葉片、莖稈、根係土壤……他甚至伸手捏了捏葉片,感受其肥厚程度。又摘下一粒未完全成熟的粟粒,掐開,看裡麪漿液。
“此株何時種下?”他問。
“約……七八日前。”沈知微估算了一下原主可能打理的時間,和自已穿越後嘗試的時間。
“冬日凍土,七八日能長至此等形態?”陳肅目光銳利地看向她。
周圍村民也發出低低的吸氣聲。是啊,這長得也太快了!而且這模樣,一看就壯實。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她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靈田那日嘗試的“滋養”,加上玉佩持續散發的微弱暖意對周圍環境的無形影響,或許還有這株植物本身生命力就異常頑強,共同造成了這個結果。但這無法解釋。
“民女不知。”她選擇實話部分,“民女隻是按先祖所傳之法,選種、淺埋。此地背風向陽,或與地氣有關。此株能破土而出,長勢頗佳,民女也覺驚異。或許……是此地風水有異,或許此種本就不凡。民女不敢妄斷,隻知悉心照料,看其最終能否結出可食之粟,驗證先祖所言是否屬實。”
她把問題拋回給了“先祖遺法”、“地氣風水”和“種子本身”,避開了“妖術”指控,也留下了模糊空間。
陳肅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破綻。但沈知微眼神坦然,隻有疲憊和一絲麵對官員的緊張,並無詭譎閃爍。
“大人!此必是妖術催生!”劉師爺在一旁急道,“尋常粟米,豈能如此?”
“劉師爺。”陳肅淡淡開口,“你既說是妖術,可能指出是何妖術?有何證據?可能讓本縣也見識見識,這‘妖術’如何能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讓一株植物七八日長成這般模樣?”
“這……”劉師爺語塞。他哪知道什麼妖術,不過是扣帽子。
陳肅不再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此株確與常粟有異,生長也快了些。但天地造化,本有奇物。單憑此點,斷不了‘妖邪’之罪。”他話鋒一轉,看向沈知微,“不過,你說你通曉照料之理,可你本身乃一介孤女,年僅及笄,這醫理藥性,又從何學來?周郎中之病,你又作何解釋?”
這纔是關鍵。醫術來源,是比“神田”更直接的疑點。一個來曆不明的孤女會救人,本身就可疑。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她知道,必須給出一個至少能自圓其說的說法。
“民女父母生前,曾粗通藥草。家中留有少許醫書與筆記,民女自幼翻閱,略識幾味草藥,知曉些淺顯醫理。父母亡故後,民女獨居,時常翻閱,以解孤寂,也防自身病痛無人照料。至於救治狗兒、處理外傷,皆是醫書所載之法,幸而有效。周爺爺之病,”她看向周郎中,“民女昨日觀其麵色、舌苔、把其脈象,疑是長期勞碌,肝鬱氣滯,又誤服了不當之物,傷及脾胃。民女已請周爺爺停用往日之藥,改用甘草綠豆湯徐徐調理,並輔以艾灸足三裡等穴。此法亦載於醫書,並非民女獨創。”
她說的半真半假。原主父母確通醫藥,留有筆記(那本冊子)。醫術來源推給自學和“家傳”,在這個書籍珍貴但並非絕對禁絕的時代,是一個相對安全的解釋。
陳肅聽完,不置可否,卻忽然道:“你既通醫理,可敢現場為本縣辨一症?”
“民女才疏學淺,不敢……”
“無妨。”陳肅打斷她,目光掃過人群,忽然定格在一個被兒媳攙扶著、不停咳嗽、麵色潮紅的老婦人身上,“趙阿婆,你過來。”
那老婦人約莫六十許,被兒媳攙著,顫巍巍上前,咳得撕心裂肺。
“這是村東趙阿婆,咳疾已有月餘,周郎中也看過,湯藥吃了不少,總不見好,近日愈發沉重。”陳肅看著沈知微,“你既在此‘協助照料’,便看看趙阿婆此症,當作何解?可能立刻緩解其苦?”
現場辨症!而且是個經周郎中醫治未愈的沉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周郎中臉色一變,欲言又止,眼中擔憂更甚。劉師爺則露出了一絲冷笑。
沈知微看向趙阿婆。老人麵色潮紅,但額角有虛汗,呼吸急促,咳嗽痰鳴音重,被攙扶的手臂微微發抖。
她上前一步,溫聲道:“阿婆,得罪了,讓我看看您的手。”
她輕輕托起趙阿婆枯瘦的手腕,三指搭上脈門。觸手肌膚潮熱,脈象浮數而無力,時有間歇。她凝神細查,同時,幾乎是本能地,將所剩無幾的精神力集中,嘗試調動靈田那縷微弱的、對生命能量的感知。
瞬間,一股強烈的疲憊和暈眩襲來,但她強忍著,將感知緩緩投注在趙阿婆身上。
模糊的“影象”再次出現。老人肺部區域,是一團渾濁的、糾纏的暗紅與灰黃色,代表嚴重的痰熱壅塞和正氣虛弱。更麻煩的是,心脈區域也有不穩的波動,腎氣區域一片黯淡。
這不僅僅是肺疾,已是肺心病的征兆!年老體衰,痰熱久嗽,累及心腎,形成了惡性迴圈。周郎中的藥或許對症了肺,卻未兼顧根本,或者老人身體已無法有效吸收藥物。
冷汗從沈知微額角滑落。精神力透支的噁心感陣陣上湧。她知道,以她現在的狀態和手段,要立刻“緩解”這種沉屙,幾乎不可能。常規手段太慢,而陳肅要的是“立刻見效”。
除非……動用靈泉。哪怕隻是一絲。
但代價呢?她本就瀕臨枯竭的精神力,靈泉也所剩無幾。用了,她可能當場暈倒,暴露更多秘密。不用,過不了眼前這關,劉師爺立刻就會發難。
電光石火間,她有了決斷。
她鬆開手,對陳肅道:“縣尊大人,趙阿婆此症,乃痰熱壅肺,久咳傷氣,已累及心腎。病情沉屙,非一時可解。不過,”她話鋒一轉,“民女可試以針法,暫通其肺絡,平其氣逆,或可使其咳嗽暫緩,呼吸稍暢。”
“可。”陳肅頷首。
沈知微走回桌邊,取出針卷。指尖拂過冰冷的針體,她閉了閉眼,最後一次沉入靈田。
灰濛空間內,靈泉光華暗淡。她一咬牙,從那滴靈泉中,再次引出一縷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細微、卻凝聚了她全部意誌的氣息,將其附著在選定的兩根針上。
然後,她手執雙針,走到趙阿婆身後。
“阿婆,稍忍一下。”她聲音溫和,手上卻穩如磐石。
一針,刺入後背“肺俞”穴。另一針,刺入手臂“列缺”穴。
下針的瞬間,那縷微不可察的靈泉氣息,順著銀針,如最溫潤的溪流,滲入趙阿婆的穴位,輕柔地撫過那團渾濁的痰熱,微微梳理著紊亂的氣機。
“呃……”趙阿婆身體微微一顫。
沈知微手下不停,輕輕撚轉針尾,動作舒緩而富有節奏。她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針尖的感知和靈泉氣息的引導上,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慘白,嘴唇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額頭上冷汗涔涔,握針的手指卻穩得可怕。
時間一點點過去。寒風捲過,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
趙阿婆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平緩了一些。那撕心裂肺的咳嗽,頻率明顯降低了,雖然還在咳,但聲音不再那麼憋悶痛苦。她喘了幾口氣,竟然顫巍巍地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了不少:“好像……好像嗓子冇那麼堵得慌了……”
有效!
周圍一片嘩然。連周郎中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兩枚微微顫動的銀針。
沈知微卻知道,這隻是表象。靈泉氣息暫時疏通緩解了症狀,但病根未去。她緩緩起針,用乾淨布巾擦拭針身,收入針卷。做完這個動作,她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前陣陣發黑,全靠意誌力支撐著冇有倒下。
她轉向陳肅,聲音帶著虛弱的沙啞:“縣尊大人,針法已畢。趙阿婆痰阻暫通,咳嗽可緩一二時辰。然此症根本,在於年高體虛,痰熱深伏,需緩緩圖之,絕非幾日之功。民女……”
她話未說完,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腳下發軟,踉蹌一步,連忙扶住了旁邊的破籬笆。
“丫頭!”周郎中驚呼,上前扶住她。
陳肅一直緊盯著她的目光,此刻微微一動。他看到了沈知微下針前後的臉色變化,看到了她幾乎虛脫卻強撐的模樣,也看到了趙阿婆實實在在的緩解。這絕非裝模作樣。那針法,似乎也未見什麼詭異之處,隻是下針沉穩,取穴精準。但效果,卻有些出乎意料的好。
尤其是,這女孩在幾乎力竭的情況下,依舊坦言此症“非幾日之功”,並未誇口,反而更顯實在。
他心中那個因亡妻之痛而變得格外冷硬和挑剔的角落,似乎被什麼輕輕觸動了一下。他想起了妻子難產那晚,穩婆和請來的大夫們手忙腳亂、滿頭大汗卻無可奈何的樣子,想起了那些所謂的“秘方”、“符水”的荒唐……而眼前這個蒼白瘦弱的女孩,用的是針,是看得見的手法,說的是聽得懂的醫理,而且,她讓一個被咳疾折磨月餘的老人,當眾緩了過來。
沉默良久。
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
陳肅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官威:“你之醫術,看來並非全然虛妄。此株異粟,也確有其事。劉師爺所稱‘妖邪’,查無實據。”
劉師爺臉色一白。
“然,”陳肅話鋒一轉,“女子公開操持醫事,確與俗例不合。你既身懷此技,又有此異粟之緣,留於這荒村之中,非但屈才,恐再生事端。”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勉力站直的沈知微:“本縣給你指條路。本縣有一故舊,在京城永寧侯府有些顏麵。侯府老夫人年高,正需妥帖之人隨侍照料。你可願隨本縣薦書前往?侯府高門,規矩雖嚴,卻也清淨。你若安分,憑此醫術與這侍弄異粟之能,或可謀一安身立命之所,遠勝在此蹉跎,招惹是非。”
薦她入京?去永寧侯府?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沈知微。
這不是她計劃中的下一步。但陳肅的話,合情合理。留在這裡,劉師爺不會罷休,她“女子行醫”的事實也會成為隨時被攻擊的靶子。去京城,去高門侯府,固然是另一種挑戰,卻也是更廣闊的天地,是跳出荒村、接近權力核心的可能。
而且,永寧侯府……她記憶中,原主母親似乎隱約提過,與京城某位貴人舊識?記憶碎片模糊。
她迅速權衡。留下,危機四伏,前途渺茫。前往,危機未知,但機會並存。況且,陳肅此舉,看似給了出路,又何嘗不是一種“送走麻煩”的安排?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線生機,一個台階。
她掙開周郎中的攙扶,對著陳肅,鄭重一禮。
“民女……謝縣尊大人指點。願往。”
陳肅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對身旁書吏吩咐道:“取紙筆來,本縣現場修書一封。”又對劉師爺淡淡道:“此事到此為止。沈氏女既已由本縣安置,村中不得再有無端滋擾。周老郎中之疾,好生將養。”
“是,是,下官明白。”劉師爺連連躬身,臉色灰敗。
書吏很快取來紙筆,陳肅就著隨從捧著的托盤,揮毫寫就一封簡短薦書,用了印,交給沈知微。
“三日後,自有車馬來接你。你好自為之。”陳肅說完,翻身上馬,帶著衙役,徑自離去。來得突然,去得乾脆。
留下滿院子還冇回過神的村民,扶著籬笆搖搖欲墜的沈知微,神色複雜的周郎中,以及麵如死灰的劉師爺。
風更冷了。
沈知微緊緊攥著那封還帶著墨香的薦書,紙張的觸感真實而冰冷。
入京。
侯府。
前路未卜,但荒村這一局,算是險險過關了。
她抬起頭,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靈田深處,那滴靈泉的光華,已黯淡如風中殘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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