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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多管閒事
少年走到林真桌前的時候,他剛好把急報寫完。
“西嶺村村民十二口離奇身故,體無外傷,七竅塞泥,門自內閂。呈報桃源鎮署。”林真吹了吹墨跡,將信紙摺好,遞給那個報信人,“拿去吧。”
報信人接過信,道了聲謝,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少年在他桌前站了片刻,似乎在想怎麼開口。
林真冇有主動搭話。這是他在這個世界活了不到兩天總結出的經驗:在不清楚對方來意之前,不要不要多管閒事
林真手裡的托盤差點冇端穩。
暗紅色。影子比身體大。
和昨天追他的那隻亡靈犬,特征完全吻合。
他不動聲色地走過去,給他們桌上添了一壺酒。
“謝了,小二。”一個漢子隨口說了一句。
“我不是小二。”林真說,“客棧借宿的,幫忙跑堂。”
“哦?外鄉人?”那漢子來了興致,“哪來的?”
“不知道。”林真祭出他的標準答案,“醒來就在附近,什麼都不記得了。”
“失憶?”漢子上下打量他,“你也真是命大。這山裡最近不太平,你一個失憶的,能活著走下來算你祖上積德。”
“怎麼不太平?”林真順勢問了一句。
“彆提了。”漢子擺擺手,“我們一隊進了林子,出來就——反正你少往山裡去。”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林真已經知道他想說什麼了。
那天在樹林裡,他看到的亡靈犬應該不止一隻。這群獵戶遇到的可能是一群。
他端著空托盤迴後廚,在過道裡被一個人攔住了。
是那個劍修。
“先生。”劍修的聲音很平靜,但那雙星眸裡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適才見你在各桌之間走動,似乎對那幾位獵戶的話格外留心。”
林真的心提了起來。
果然。以修仙者的感官,他在大堂裡的一舉一動,對方都看在眼裡。
“冇見過世麵,好奇。”林真笑了笑,“這種離奇的事,我這輩子第一次聽說。”
“你在幫人寫信的時候,聽到西嶺村的事,從筆尖的停頓裡看,你並不覺得離奇。”劍修看著他的眼睛,“你覺得有問題,但你不意外。”
林真冇有說話。
他意識到自己低估了對方。那個神識掃過的半秒裡,對方可能已經讀出了比身份更多的資訊。
“我師叔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劍修微微偏頭,朝角落那張桌子看了一眼,“天地有常,各有其序。觀而不語,方可保身。”
說完,他側身繞過林真,回了座位。
觀而不語,方可保身。
意思很明白——看可以,彆插嘴。或者換一個更直白的說法:
不要多管閒事。
林真回到後廚,把托盤放到案板上。秦姐正在灶台前忙活,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外麵怎麼樣?”
“很熱鬨。”林真說。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有一個劍修跟我說,叫我不要多管閒事。”
秦姐切菜的刀頓了頓。
“那你聽他的。”她說。
“秦姐。”
“嗯?”
“你是什麼人?”
灶裡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明暗不定。半晌,秦姐繼續切菜,刀刃叩在案板上,篤篤有聲。
“一個開客棧的老女人。”她說,“你去幫我把泔水桶倒了。”
林真拎著泔水桶從後門出去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桃源鎮冇有路燈,隻有幾戶人家的窗紙上透出昏黃的燭光。他去倒泔水的地方在後院,靠近馬廄。
馬廄旁邊堆著一堆乾草,草堆上坐著一個人。
是那個從西嶺村來的報信人。
他懷裡抱著馬鞭,背靠草堆,麵朝西邊,一動不動。
林真走近幾步,聞到一股淡淡的甜腥味。他的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往前走,繞過那個人的正麵。
報信人睜著眼睛。
他的眼珠一動不動,已經失去了焦距。一條暗紅色的、像泥土又像血漿的混合物,從他的嘴角緩緩滲出,正在流向鼻腔。
林真手裡的泔水桶重重砸在地上。
他轉身,一口氣跑回客棧。
推開後門,大堂裡依舊吵吵嚷嚷,夾雜著獵戶們的劃拳聲,一切都跟剛纔一樣熱鬨。隻有角落裡那張桌子上的三人,同時站了起來。
“怎麼了?”那個白麵無鬚的中年人站起身,看一眼林真的臉色,聲音平穩。
“死了。”林真說,“那個報信人。”
中年人眼神一凜。
那個少年倒吸一口涼氣。
而那個劍修,已經從三人中消失了。
後門開了一道縫。乾草堆旁,一個身穿月白勁裝的身影已經蹲在了屍體旁邊。
劍修隻用了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就從大堂移到了幾十步外的後院。
修仙者的速度——
林真來不及繼續感慨,劍修已經站直了身子,朝這邊望了一眼。不是看林真,而是看向他身後的中年人。
“師叔,氣息封閉,神識隔絕。死亡時間不超過一炷香。死法與他轉述的村民一致——七竅塞泥。”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看向林真:“他方纔找你,是送信?”
“是。”
“途中可有人尾隨?”
“我冇注意。”林真老老實實回答——當時他在寫字,劍修在用神識鎖定他,他的注意力根本冇放在遠處。現在想來,如果有東西跟蹤一個騎馬的信使到鎮上,他確實冇能力發現。
中年人冇再追問。他抬頭看了看夜空,然後轉身回了客棧大堂。
林真跟進去的時候,聽到他正對那少年交代:
“收拾東西。給府城發急報,西嶺村的事不是三戶人家的問題,是在擴散。”
少年飛快地開啟包袱,取出紙筆。
而那個獨自喝茶的鬥笠老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桌上隻剩下一隻空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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