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最沒意思的事。
陸沉舟靠在床頭,書包放在身側,手指搭在美工刀的刀片上。他沒開燈,房間裏隻有門縫下透進來的一線光——走廊的應急燈,慘綠色的。
那道光從下午三點一直亮到現在。
他沒動。
外麵的腳步聲來來回回。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護士,有人一遍一遍說著“放我出去”。隔離觀察室在走廊盡頭,隔壁是重症監護區,那些聲音隔著一道牆傳過來,悶悶的,像從水底發出來的。
陸沉舟閉著眼睛,數那些聲音。
哭的那個是個女的,聲音很尖,每隔半小時會爆發一次。喊護士的那個是男的,聲音沙啞,像是喊了很多年。說“放我出去”的那個離他最近,就在隔壁的隔壁,一直重複,一直重複,從不間斷。
他數了三個小時。
下午六點,有人送飯來。門下方開了一個小窗,一隻戴手套的手推進來一個托盤。米飯,青菜,一片肉。陸沉舟沒動。
七點,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八點,隔壁那個說“放我出去”的人換了個詞,開始說“殺了我吧”。
九點,十點,十一點。
十二點。
陸沉舟睜開眼睛。
門縫下的那道光,變了。
不再是慘綠色。開始發紅。很淡,像是混進了什麽東西。
他盯著那道紅光,看了很久。
紅光沒有消失。它慢慢變深,從淡紅變成暗紅,像幹涸的血。
淩晨一點。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那個尖叫的女人,那個沙啞的男聲,那個說“殺了我吧”的人——全沒了聲音。
走廊裏安靜得像墳墓。
陸沉舟站起來,走到門邊。
他把耳朵貼上去。
什麽都沒有。
他又站了三分鍾,然後退回床邊,坐下。
淩晨一點半。
敲門聲。
不是他的門。是遠處的,走廊那頭。咚、咚、咚。三聲。然後安靜。
過了大概兩分鍾,又是三聲。近了一些。
咚、咚、咚。
然後安靜。
又過了兩分鍾。
咚、咚、咚。更近了。
那個聲音在朝他走過來。
不對。那個聲音在敲每一扇門。從走廊那頭,一扇一扇敲過來,越來越近。
陸沉舟握緊了美工刀。
淩晨兩點。
敲門聲停在他隔壁。
咚、咚、咚。
三聲。
他聽到隔壁的門開了。
吱——呀——
然後是一陣腳步聲,很輕,像有人在踮著腳走路。腳步聲進了隔壁的房間,然後停了。
過了很久。
一聲慘叫。
很短,像被人掐斷了一樣。
然後又是安靜。
淩晨兩點半。
敲門聲在他門外響起。
不是隔壁。就是他的門。
咚、咚、咚。
陸沉舟看著那扇門,沒動。
門外的“東西”沒有走。它站在那裏,他能感覺到。
過了大概一分鍾,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陸沉舟。”
是他的聲音。
一模一樣。
“開門。”
陸沉舟沒動。
“我知道你在裏麵。”
門外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聲也是他自己的,但他從來沒那樣笑過——陰冷的,黏膩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爬出來的。
“你不想知道我是誰嗎?”
沉默。
“我就是你。”
陸沉舟看著那扇門。他的手很穩。
“你十八歲。九月十七號生的。你住在柳河街23號,三單元502。你爸死了,你媽改嫁了,沒人管你。”
門外的聲音頓了頓。
“你十四歲那年,殺過人。”
陸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少管所關了三年。出來之後,你學會了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人。”
門外的聲音貼得更近了,像是就貼在門縫上說話:
“我說得對不對?”
陸沉舟開口了:“你是誰?”
門外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我說了,我是你。”
“你不是。”
“你怎麽知道?”
陸沉舟沒有回答。
門外又笑了:“因為我沒有開門?還是因為我沒有殺了你?”
那聲音停了一下。
“門外不止我一個。”
陸沉舟的眉頭動了動。
“你往右邊看。”
他偏過頭。門縫下的那道紅光,在右邊的那條縫裏,被什麽東西擋住了。
有一個人站在門外。不是那個說話的,是另一個。站在門的右側,一動不動。
陸沉舟能看到那個人的影子——很瘦,很高,垂著手站在那裏。
“他也叫陸沉舟。”門外的聲音說,“他也是你。”
沉默。
“開門吧。”那聲音說,“我們等你很久了。”
陸沉舟低下頭,看了看手裏的刀。
然後又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淩晨兩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鍾。
“你不開也沒用。”門外的聲音說,“三點一到,門自己會開。這是規矩。”
那聲音笑了。
“那時候就不是我們等你,是你等我們了。”
陸沉舟沒說話。他把刀收起來,放進書包,然後重新靠在床頭。
門外安靜了。
那個人影還在,擋著右邊門縫的光。另一個說話的不知道在哪裏,但能感覺到它還在——就貼在門上,等著。
淩晨兩點五十五分。
門縫下的紅光開始閃爍。一閃一閃,像心跳。
淩晨兩點五十七分。
那道光滅了。
黑暗。
徹底的黑暗。沒有門縫下的光,沒有窗外的任何光,什麽都沒有。
陸沉舟的眼睛失去了焦點。他什麽都看不見,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門外。
是門內。
就在他身後。
一個呼吸聲。
很輕,很近,就在他耳邊。
陸沉舟沒有回頭。
那個呼吸聲對著他的耳朵,輕輕說了一句:
“你回頭,就輸了。”
淩晨三點整。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