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沒有光透進來。門外是純粹的黑暗,比房間裏的黑還要深,像是張開的嘴。
陸沉舟坐在床邊,沒有動。
身後的呼吸聲消失了。那個貼著他耳朵說話的東西,在他回頭之前就已經不見。
他站起來。
書包背在肩上,美工刀握在手裏,刀片推出來一寸。他走到門口,停住。
門外有風。陰冷的,帶著一股潮濕的腥氣,像是地下室,像是很久沒人開啟過的棺材。
他跨出去。
腳下是走廊。還是那條走廊,灰白色的牆壁,慘白的日光燈——但一切都變了。燈管閃爍,忽明忽暗,發出電流的滋滋聲。牆上的油漆剝落,露出底下黑色的黴斑。地麵瓷磚的縫隙裏長出了什麽東西,細小的、黑色的,像是頭發絲,在微微蠕動。
空氣裏彌漫著腐爛的味道。
陸沉舟站在原地,看著這條走廊。
不是他來的那條。格局一樣,但所有東西都爛了。
遠處傳來一個聲音。是人的聲音,在咳嗽。
他往那個方向走。
經過第一扇門,301室。門開著一條縫,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他路過,沒有停。
第二扇門,302室。門關著,門上的編號歪了,半掛在門上。門縫下透出一線光,不是慘綠,是暗紅色。
第三扇門,303室。
門大開著。
他停住。
那是陳明遠的診室。門開著,裏麵的燈亮著,他看得到辦公桌的一角,看得到桌上那杯茶——還在冒熱氣。
陸沉舟走進去。
陳明遠坐在辦公桌後麵,低著頭寫字。
“來了?”他抬起頭,露出那張溫和的臉,戴著細框眼鏡,鬢角有幾根白發。
和白天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坐。”陳明遠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陸沉舟沒坐。他看著陳明遠,問:“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陳明遠笑了笑:“你覺得呢?”
陸沉舟沒說話。
“你問錯問題了。”陳明遠放下筆,“你應該問:我是第幾個?”
沉默。
“門外不止一個。”陳明遠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陸沉舟麵前。他低頭看著這個少年,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醫生的關切,而是某種審視。
“你也是被選中的。”陳明遠說,“我也是。”
陸沉舟的眉頭動了動:“你死了。”
“死了才能進來。”陳明遠說,“你不知道嗎?這個遊戲,隻有死過的人才能玩。”
他指了指自己:“我死了。你也死過。十四歲那年,你死過一次。”
陸沉舟的眼神變了。
“你不記得。”陳明遠點點頭,“正常。剛進來的人都這樣。慢慢你就會想起來——你是怎麽死的,你又為什麽還活著。”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塊碎片,巴掌大,像鏡子的一角,但照不出任何東西,隻有灰白色的霧氣在裏麵流動。
“真相碎片。”陳明遠說,“第一重試煉的獎勵。隻有一份。”
他看著陸沉舟,把碎片舉起來。
“想要嗎?”
陸沉舟沒說話。
陳明遠笑了:“聰明。不問,不搶,先看。”
他把碎片放回抽屜,關上。
“第一重試煉很簡單。七個玩家,一扇門,一個真相。門裏有七個房間,每個房間裏有一個‘你’。找到真的那個,碎片就是你的。”
他頓了頓:“找到假的,你就留下,替那個假的。”
陸沉舟問:“什麽是假的?”
“你剛纔在門外聽到的那些聲音,那些說自己是你的東西,就是假的。它們也是你——你的一部分,你的恐懼,你的**,你的過去。它們被困在這裏,等著有人來替它們。”
陳明遠指了指門外:“走廊盡頭有一扇門,白色的。進去之後,你會看到七個房間。每個房間裏有一個‘陸沉舟’。你可以和它們說話,可以觀察,可以判斷。選對了,你拿著碎片走。選錯了——”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陸沉舟問:“其他六個人呢?”
“他們也在走廊裏。你們會一起進去。誰先找到真的,碎片就是誰的。其他人——”陳明遠笑了笑,“輸了的人不會死,隻是留下。和那些假的作伴。”
他走回椅子坐下,重新拿起筆。
“去吧。有人在等你。”
陸沉舟轉身要走。
“對了。”陳明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別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陸沉舟沒回頭。
走出303室,走廊裏多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二十多歲,穿著病號服,光著腳站在走廊中間。她臉色蒼白,眼睛很大,瞳孔卻縮成兩個小點。
她看著陸沉舟,說:“你也是?”
陸沉舟點頭。
“我叫蘇晚。”她說,“我是第四個。”
“什麽第四個?”
“第四個被選中的人。”她走過來,腳步很輕,“我剛才數了。加上你,一共七個。一個老頭,一個小孩,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一個胖女人,一個護士,還有你和我。”
她指了指走廊盡頭:“那扇白門。他們都在那邊。”
陸沉舟看著她。她的眼睛一直在眨,眨得很快,像停不下來。
“你怕?”他問。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怕有用嗎?”
她轉身往走廊盡頭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走不走?”
陸沉舟跟上。
走廊盡頭,一扇白色的門立在黑暗中。不是醫院那種門,是一扇舊木門,刷著白漆,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色的木頭。
門前麵站著五個人。
一個老頭,駝著背,穿著破舊的棉襖,蹲在牆根下,一直在咳嗽。一個小孩,七八歲,男孩,穿著病號服,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地麵。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四十歲左右,頭發梳得很整齊,但衣服上全是灰,領帶歪到一邊。一個胖女人,穿著睡衣,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嘴裏念念有詞。還有一個護士,就是白天喊他名字的那個,站在最邊上,臉色發白,看到他來了,眼睛瞪大了一點。
“第七個。”穿西裝的男人說,“人到齊了。”
他看著陸沉舟:“你也是病人?”
陸沉舟沒回答。
西裝男笑了一下:“行。不問。反正都是要進去的。”
他指了指白門:“我剛才試過了,打不開。估計要等所有人到齊。”
話音剛落,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沒有人碰它。
門縫裏透出光,白色的,很亮,什麽都看不清。
老頭站起來,走到門邊,往裏看了一眼,然後回頭看著其他人。
“誰先進?”他的聲音沙啞,像喉嚨裏卡著什麽東西。
沒人動。
陸沉舟走過去。
蘇晚拉了他一下:“你不怕?”
陸沉舟沒理她,推開那扇門,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