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上午九點十七分。
陸沉舟站在第三精神病院住院部的大廳裏,看著牆上的掛鍾。
秒針走完一圈,又一圈。
他數過了。從進門到現在,一共走了四圈——四分零十二秒。前台的護士抬頭看了他三次,每次的目光停留都在兩秒左右。第一次是警惕,第二次是疑惑,第三次是……某種微妙的畏懼。
陸沉舟喜歡這種目光。
他今天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扣到手腕,頭發梳理得很整齊。十八歲的少年身形清瘦,五官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但那雙眼睛太靜了。
靜得像一潭死水。
護士把視線釘在電腦螢幕上。陸沉舟知道她在躲。
診室的門開啟,另一個護士探出半個身子:“陸沉舟。”
他站起身,經過前台時,餘光掃到那個護士微微往後縮了縮。
走廊盡頭,303室。
灰白色的牆壁,慘白的日光燈。從大廳到303室,一共一百二十三塊瓷磚,其中三塊有裂紋。
他推開門。
“來了?”
辦公桌後的男人抬起頭,四十歲左右,戴著細框眼鏡。桌上放著一杯茶,還在冒熱氣。
陳明遠。
全國唯一一個敢接手他病例的精神科醫生。
陸沉舟在椅子上坐下,把書包放在腳邊——黑色的,很舊,拉鏈頭掉了一個。
“今天怎麽背書包來了?”
“放學直接過來。”陸沉舟的聲音很淡,“上午有課。”
“哦對,高三了吧?”
“嗯。”
陳明遠點點頭,翻開病曆本:“最近怎麽樣?”
“老樣子。”
“睡眠呢?”
“四個小時左右。”
“做夢嗎?”
陸沉舟頓了頓:“做。”
“什麽夢?”
“不重要。”
陳明遠抬起頭看著他,幾秒後低下頭繼續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陸沉舟把目光移向窗外。院子裏有幾棵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樹下有幾個病人在散步,穿著統一的病號服,慢慢走著。
“陸沉舟。”
他收回目光。
陳明遠放下筆:“我想跟你聊聊上個月的事。”
“上個月什麽事?”
“八月十二號,夜裏十一點半,你在哪裏?”
“病房。睡覺。”
“有人看見你出現在四樓走廊。”
“四樓是重症監護區,我進不去。”
“所以我才問,”陳明遠看著他,“你當時在哪裏?”
陸沉舟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回答。
沉默在房間裏蔓延。
“陸沉舟,”陳明遠歎了口氣,“我是想幫你的。但你要配合。”
“我知道。”
“那你告訴我,八月十二號晚上,你到底——”
“醫生。”
陸沉舟打斷他,目光落在他身後。
陳明遠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什麽都沒有,隻有白色的牆壁和檔案櫃。
“怎麽了?”
“沒什麽。”陸沉舟的視線移回來,“我隻是突然發現,你身後的牆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人臉。”
陳明遠再次回頭,仔細看了看牆壁,然後轉回來:“沒有水漬。”
“現在沒有了。”
陳明遠盯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苦笑了一下:“你還是老樣子,總是說一些——”
話音未落,他的表情突然僵住。
就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陸沉舟看著他。
陳明遠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卻開始渙散。嘴唇微微張開,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手開始抽搐,先是小指,然後無名指,然後——
整個人直直地往後倒去。
椅子翻倒的聲音。身體砸在地板上的悶響。鋼筆滾到陸沉舟腳邊。
陸沉舟坐著,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陳明遠。
陳明遠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嘴唇在動,像一條離開水的魚。雙手舉到空中,徒勞地抓著什麽,然後慢慢垂落。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陸沉舟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蹲下身。
他探了探陳明遠的頸動脈——沒有跳動。翻開眼皮,瞳孔已經完全散大。
死了。
這個全國唯一能治療他的醫生,就這麽死在他麵前。
陸沉舟站起身,退回椅子邊,重新坐下。
他把書包抱起來,放在膝蓋上。
陳明遠的臉朝著天花板,表情定格在最後一刻——驚愕、恐懼、困惑。
陸沉舟想起他剛才說的話:“你身後的牆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人臉。”
那時候,陳明遠回頭的時候,什麽都沒有。
但陸沉舟看到了。
就在陳明遠回頭的那一瞬間,那張“人臉”從牆上凸出來,五官扭曲,張開嘴,對著陳明遠後腦勺吹了一口氣。
然後陳明遠就死了。
陸沉舟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他是精神病患者,他的大腦會產生幻覺,這是病曆上寫得清清楚楚的事實。
但他也清楚地記得那張“人臉”的樣子。
那是一張他不認識的臉,卻又莫名熟悉的臉。
扭曲、猙獰、充滿了惡意。
而那張臉在消失之前,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陸沉舟讀懂了。
它在說:下一個就是你。
診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陳醫生,主任說——”門口的護士僵住了。
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陳明遠。
看到了坐在椅子上、把書包抱在懷裏、麵無表情看著她的陸沉舟。
尖叫聲響起。
走廊裏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喊“出事了”,有人喊“快報警”。
陸沉舟始終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五分鍾後,他被趕來的護工帶出診室。經過走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303室的門。
門半開著,能看到陳明遠的腳,穿著黑色的皮鞋,一動不動。
那杯茶還放在桌上,還在冒著熱氣。
而牆上的水漬,不見了。
下午三點,陸沉舟被安置在隔離觀察室。
四麵軟包,沒有尖銳物品,門從外麵反鎖。
他坐在床邊,書包放在身側。
窗外是灰色的天空。
有人在門外走動,腳步聲很重。有人在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對,死了……陳明遠醫生……那個病人,陸沉舟……沒證據表明是他……但他在場……才十八歲……”
陸沉舟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陳明遠臨死前的表情。
那個表情他見過。在很多年前,在那個他不想回憶起的夜晚,有一個人也是這樣的表情——驚愕、恐懼、困惑。
“陸沉舟。”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陸沉舟睜開眼睛。
房間裏什麽都沒有。
但那聲音他聽到了。不是從門外傳來的,而是從腦子裏。
“陸沉舟。”
又一聲。
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某種詭異的平靜。
“陳明遠死了。唯一能治好你的人死了。”
沉默。
“你想知道他怎麽死的嗎?”
沉默。
“你想知道你自己到底是什麽嗎?”
陸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聲音笑了。
“如果你想,就來玩一個遊戲。”
眼前突然暗了下來。
不是燈滅了,而是整個世界的亮度在下降。灰白色的牆壁變成了深灰色,門變成了一道黑色的縫隙,窗戶外麵什麽都沒有了,隻有無盡的黑暗。
然後,黑暗中浮現出文字。暗沉的灰白色,像是用骨頭刻在牆上的痕跡:
「你已被選中」
「玩家:陸沉舟」
「年齡:18」
「遊戲名稱:深淵遊戲」
「遊戲性質:長期 · 無退出機製」
「規則說明:你將與其他被選中者一同參與試煉。他們是你唯一的隊友,也是你最大的威脅。每重試煉,你們可以合作,也可以廝殺。通關名額不設上限,但真相碎片隻有一份。」
「通關條件:完成七重深淵試煉」
「獎勵:每次試煉成功,你將獲得一個真相碎片——關於你自己,關於這個世界。」
「懲罰:失敗即沉沒——你會從這個世界消失,就像從未存在過。」
文字慢慢消散。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第一重試煉:今夜淩晨三點,有人會來敲你的門。”
“規則隻有一條:你可以選擇開門,也可以選擇不開。但記住——門外的不止一個。”
“你將在那裏,遇到你的第一個‘隊友’。”
聲音消失了。
亮度恢複正常。
窗外依然是灰色的天空,走廊裏依然有腳步聲。
陸沉舟坐在床邊,麵無表情。
他把手伸進書包,摸到一個冰涼的物件。
一把美工刀。
他一直帶著。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有人在門口停住了。
沉默持續了三秒。
然後,門上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咚、咚、咚。”
三聲。
陸沉舟看著那扇門。
現在還是下午。
離淩晨三點,還有十二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