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孝文注意到師徒三人臉上的變化,連忙停下來問道:“三位師父,有什麼問題嗎?”
青虛擺擺手:“無事,你繼續講下去。”
他點點頭開口道:“根據曾祖父自己手稿的記載,軍隊圍困了他們四五個月,這幫賊匪便已經彈儘糧絕。”
“他舉著火把親自帶兵進攻,進去一看簡直是慘不忍睹,裡麵的教徒大部分餓死,剩下來的人也在吞嚥米肉,如地獄餓鬼一般。”
“他帶著兵進入這人間地獄的最深處,看見下麵有一大坑,坑內有信徒數百,環繞著中央一人,那人身穿白衣卻已經鮮血淋漓。”
“原來是這教主在行薩埵之善,捨身飼眾,百眾教徒垂淚感恩跪拜。”
“他們見官兵進來,便點燃了柴火,所有人都在烈火中跪爬在地上,祈求教主之靈登仙位,這樣他們就能一起跟隨教主前往無憂天。”
青虛突然開口問:“是無有天還是無憂天?”
“我也不清楚。”郝孝文低下頭翻了翻那手稿,抬起頭來說:“上麵寫的是無憂天。”
“本來官兵們是應該滅火的,畢竟這些人都是賊人的主要首腦,抓住活的押解到龍城明正典刑,該殺殺該剮剮,這樣就能獲得更多的功賞。”
“但我家先祖好像是被這一幕震住了,遲遲冇有下令救火,以至於這些人全部燒死在坑內。”
“我曾祖父也並非一無所獲,他抓住了先天歸一教的聖師,據說地位僅次於教主,教主負責教內一切事務,聖師負責宣講教化。”
竟然還有聖師?劉念安思路跳脫到十幾天前,他在那位教主的幻境中,從未見過這位聖師,倒是在洞內的石窟裡,曾經見過這樣一尊神像,大小僅次於教主的神龕。
他的思路跳回來,郝孝文正在繼續講先人經曆:“他們進去抓他的時候,這聖師披頭散髮宛如鬼魅。”
“我曾祖父親自帶人把聖師用囚車檻送龍城,晚上在瑞石驛夜宿休息,當天晚上便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他輕輕地咳嗽了一下,表示接下來就講到了重點:“他夢見自己被困在棺材內,全身上下長滿了白毛,雙手十指指甲長而鋒利。”
“他當時狠命地往外推棺材蓋,卻怎麼也推不動。後來他不動彈了,棺材蓋卻自動開啟了,原來竟是盜墓賊在外麵,他一怒之下把這些盜墓賊全部殺死,通過盜洞爬出了墓穴。”
“他當時趁著夜色趕回家中,在院子外麵敲門無人應,便用爪子在門上劃了十幾道。又從院牆上跳了進去,進去後看見他的家人都嚇得四散奔逃,曾祖父又勃然大怒,對著子孫們揮動指爪大開殺戒。”
“等他醒來時已經出了一身冷汗,後來認為不過是一場夢,也就冇放在心上。”
“當天被押在囚車上的聖師突然大喊大叫,說是要見我曾祖父。由於這人押到龍城就會被朝廷下令淩遲,是以官兵們對他非常客氣,並防止他情緒波動在路上自殺。”
“我曾祖父去見他的時候,這位聖師說他是義軍的軍師,平生最擅長陰陽術數占卜解夢,並問我曾祖父昨夜可曾做了噩夢?”
劉念安思緒波動,原來他們義軍有軍師啊,怪不得我在黃順的幻覺裡見不到他,原來是我占據了軍師的位置。
“我曾祖父本對此不以為然,並矢口否認做了夢,但那聖師不但知道他做了噩夢,還知道他夢境裡麵發生的事。”
“我祖父認為是這聖師在作怪,畢竟這些信教的頭目傳聞都會妖法,他決定離他遠一點。”
“但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曾祖父一旦入睡,便會被同樣的噩夢折磨,有時候白天精神恍惚,也能看到手臂上長出了白毛。”
“他實在不堪其擾,便讓人張羅了些好酒好菜送到囚車上,並與這聖師進行了一番交談。”
“他對這聖師說,我吃朝廷的俸祿,乾朝廷派給的活,那是各為其主。你老人家是英雄好漢,起義失敗也是時運不濟,就算恨我也冇有用,畢竟冇有我,朝廷也會派彆人來鎮壓,我的頭上有總兵,總兵頭上還有督撫,督撫頭上有朝廷有皇帝,你就算恨也應該恨朝廷,所以求你老人家高抬貴手。”
“誰料那聖師突然笑了起來,他說你懷疑我對你的夢做了手腳,我要有這樣的本事,我還能讓你生擒嗎?”
“那聖師說,我之所以能猜到你做了噩夢,是因為我能看到彆人看不到的東西,你眉心隱隱發暗,這是煞氣入體的征兆,死後必然化僵,並遺禍子孫。這夜裡做的夢,就是你的身體對你發出的警告。”
“我曾祖父連忙問聖師,如何才能解之?那聖師避而不談,曾祖父便承諾說,我隻是一個小小的代州營都司,冇有能耐也不敢放你,但在押解你的路上,可以美酒佳肴伺候你,讓你儘享口腹之慾。”
“聖師終於開口,說需要以童男女鎮墓,但不是那種紙糊的,是真正的童男女。因為童男女未被世俗完全汙染,身上先天之氣比較足,又可使墓室內陰陽流轉,可化解引起屍變之煞氣。”
“我曾祖父不敢采信,畢竟以人殉葬一旦被朝廷發現就是死罪,隻是在心裡產生了疙瘩。”
“就在囚車到達龍城的前一天晚上,那聖師竟然離奇死掉了,經仵作檢驗並無中毒跡象,脖子上也冇有勒痕,我祖父因此受到了上司的訓斥。”
“由於造反賊匪的高層全部死亡,隻抓了一些中層壇主,朝廷對此並不滿意,雖然冇有責罰,但論功時隻賞了一件黃馬褂。”
“曾祖父回到代州繼續擔任營都司,但化僵的噩夢每日夜晚重現,致使他身體每況愈下,冇多久便生了一場大病,病中他把家中長子叫到身前,要兒子給他籌備童男女。”
郝孝文長歎了一口氣:“我爺爺他是純孝之人,我祖父交代的事情,他每一樣都不敢違逆。”
好一個純孝之人,劉念安在心底冷笑。
“哦,隻是有一樣,曾祖父臨終前從未說過要陪葬活鶴,隻是他自作主張,認為曾祖父生前最愛鶴,就把兩隻活鶴給抱了進去。”
說完這番話,郝孝文臉上還帶著痛悔遺憾,聽他的口氣是不是想說,隻要不陪葬鶴這些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劉念安朝他伸出了手:“這份手稿能給我看看嗎?”
郝孝文連忙遞了過去,劉念安伸手接過去看封麵,隻見上麵寫著‘篤安日知錄’。
這個篤安是郝家曾祖父的表字,日知錄就是日記的意思。
青虛抬頭對郝孝文揚眉道:“我們師徒有些事情要商量,你能不能……”
“你們慢慢談,我出去迴避一下。”
郝孝文連忙拱手站起身,來到屋外才突然反應過來:“這是我自己家啊,算了,主隨客便吧。”
他心裡忐忑不安,隻好靠在窗下偷聽,但青虛師徒說話聲音太小,根本聽不清楚。
劉念安在書房翻了翻那本日知錄,上麵的記載和郝孝文所說大差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