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萬隻屍蠅所組成的人形臉盤在空中變幻了樣子,形成一個慈眉善目的悲憫模樣,然後分散成數縷黑色煙塵消散在空中。
劉念安從未見過青虛這般失態模樣,連忙將他扶住問道:“師父,出了什麼事情?”
青虛氣息紊亂,好半天才稍稍恢複,問徒弟二人:“還記得以前在你們老家蒲州府,元堖山上的先天觀裡,我給你們的妹妹招魂,卻未能將一縷殘魂召回來嗎?”
劉念安和羅善田齊齊點了點頭,那段經曆已成為他們的噩夢,現在時不時想起來,也會感到心悸。
“天魂是人之胎光,精神所在,可遁於九天之上,也可歸入輪迴之中,是天道與人道之間唯一的連線。”
“隻要天魂尚在,即使其餘二魂六魄儘失,也可以在輪迴後蘊養回來,可一旦連天魂都被湮滅,那就是永遠地消失了,不但是損了人道,還是損了天道。”
“這屍蠅第二次顯現人臉,為師頓感不妙,便來到這瓦罐墳前給老人家招魂,冇想到她的魂消散。我又給她招人魂,但人魂也無蹤影,為師便試著能不能溝通天魂。”
“你們的妹妹未能被招回一縷天魂,那是為師能力不夠,她被某些東西給捆縛住了,可眼前這個死去的老婦人,她的天魂是完全被湮滅了!”
劉念安對於死亡的理解依然不夠深刻,他不明白青虛為什麼會如此激動,天魂被滅和天魂被困一字之差,其中所蘊含的惡又完全不同。
“那屍蠅幻化成人臉不是什麼怨唸作祟,而是天道給你我的示警。”
劉念安細細思索,這個被遺棄在瓦罐墳裡的老太太不是被餓死的?難道另有隱情?不會又是為了成仙而殺人吧?
可想要成仙和殺一個垂垂老矣的老太太有什麼關係?這老太太礙著他什麼事兒了?
他蹲在青虛麵前勸慰說:“師父,你現在著急也不是辦法,飯得一口一口地吃,事得一件一件地辦,我們師徒應該先把屍鶴的事情解決了,徒弟們再陪你查這個老太太的身份和死因。”
青虛也是心憂則亂,他主要是擔心殺人滅魂的事件不是孤立的,現在劉念安的提醒讓他多少回過一點神。
人生在天地之間,就不可能冇有社會關係和身份,就算是被滅了魂,也不可能被削掉身份。
“好,我們就先把屍鶴的事情結了尾,這老太太的身份順帶著查,那屍鶴,你們了結了嗎?”
劉念安搖了搖頭:“冇有,師父,我們發現了新狀況。”
他把在墓穴中看到的幻覺都給青虛講述了一遍,讓這位見多識廣的道人聽了,都不免唏噓吃驚。
“世人之惡就如不見底的深潭,水下不知藏了多少汙穢,人殉製已經廢除了多久,竟然還有人敢迴歸如此野蠻之舉,看來這郝家所受的一切都不冤。”
“我們現在就回去,告訴那郝孝文老爺,我們幫他處理不來這樁惡業,讓他另尋高明去吧。”
羅善田問師父:“那黃澄澄的小黃魚,咱不掙了?”
“當然不掙了,掙這種錢既燒心且燙手,讓他們郝家另尋高人去,我們便可專心去尋這老婦人的身份,尋找那殺人滅魂的凶手是誰。”
他們師徒三人回到郝家,站在正堂前向族長郝孝文告辭:“郝大老爺,這些時日感謝你多多款待,怎奈我們師徒技藝不精,請你另尋高明。”
“彆呀,為什麼?”郝孝文驚慌地走出堂外:“那一日你們師徒對付那隻鶴,手段我是看見了的,為什麼要半路撂挑子,你們這不就是毫無信義可言,不是坑我郝家嗎?”
羅善田的脾氣根本憋不住,脫口而出道:“你自己知道為什麼。”
“我知道什麼呀!你們彆在這裡跟我打啞謎!”
“你不知道什麼?你們家墳墓的盜洞為什麼著急用水泥堵上?你如果派人或親自進去過,就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麼。”
劉念安也不樂意慣著他,扭頭望瞭望四周說道:“郝老爺,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想藏著你們郝家那點醜事?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要知道這陳年舊債那是越積越深,現在不想著趕緊疏通補救,竟然還想堵住?等到你堵不住的時候,一旦決堤那就是滅頂之災。”
“彆跟他說那麼多廢話了,我們告辭,走。”
“三位道長請留步!”郝孝文慌忙跑到了青虛道長麵前,跪地連連叩首:“青虛道長,你彆不說話,我們家是有隱情,請三位到我的書房來,我跟你們細細說起。”
青虛這才慢吞吞地回答道:“我們修行之人,最不願意處理的就是這種孽債,想讓我們停留下來聽你說,須得答應我們三件事。”
郝孝文連忙應下:“彆說是三件事,就是三十件我也答應。”
“那好,你聽真,第一,從現在開始,我們師徒三人不收你一文錢,這是為了避免處理不公。”
“第二,我們師徒隻提出建議,實行不實行,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第三,如果我們提出建議,你一一實行,那屍鶴依然來侵擾你們,那是我們的錯漏。但如果我們提出的建議,你拒絕實行,那就是你自己的錯。”
郝孝文仔細想了想,青虛道長提出的這三條,全特麼的是免責宣告,什麼叫你提出建議我拒絕施行就是我的錯?難道你讓我自刎歸天,我不照辦就是我的錯了?
那我請你們這些道士有什麼用?我直接爬過去,讓那屍鶴把我活活啄死不就是了。
但郝家現在已經快把家底掏空了,無論是請能人異士前來處理、請獵戶參與捕鶴、向官府打點錢財,還是為了晝夜通明每晚消耗的柴草燈油,這些開銷都讓白花花的銀子往外流。
他實在是拖不起了,如果現在最靠譜的三個道士一走了之,他還得另請高明,那高明能否靠得住還在兩說。
“好,我答應你們,”郝孝文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三人跟隨郝孝文來到書房,各自落座。
書房的牆上全是一道道印子,留下印的部位原先定然是掛有字畫,現在全摘了下來,使得牆壁的顏色深淺不一。
郝孝文歎了一口氣:“先公在時,喜歡揮毫潑墨,尤其喜歡畫鶴,但誰能想到,他喜歡的東西,竟能給子孫帶來這麼大的禍患。”
他蹲下來從牆角的櫃子裡掏出一本手稿,握在手中說道:“前些日子,我翻找家中舊物,在院門的閣樓上找到這個。”
“這是我曾祖父留下來的,記載了一些生平和出征打仗時的經曆。”
“事情要從道光十五年說起,當時平陽府先天歸一教徒起兵造反,我曾祖當時任代州營都司,聽從龍城總兵的調令率兵南下鎮壓起義,在五縣堖一帶進行最後剿滅。”
“賊兵在山上挖了藏兵洞,我曾祖率兵幾次進攻,死傷了不少兵丁,但仍然攻不下來,就把五縣堖包圍起來困了幾個月。”
劉念安神色一動,果然連起來了,跟他當初猜想的不差,隻是冇想到,郝家這位曾祖竟然是圍困五縣堖的主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