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被陰雲籠罩的早上,郝家的送葬隊伍從街上經過,村民們圍觀但不羨慕,這郝家可是旗人,雖然不住滿城,但依然高他們好幾等。
郝家負責扛童男女的是兩個年齡小的長輩,年齡小就意味著經驗淺,也意味著陽氣重,輩分大就意味著責任感重。
新族長事先把他們叫過去委以重任,每人發了兩錢銀子,告訴他們彆人拿鶴拿紙紮物件可是冇這個待遇的,說明扛童男女非常重要。
兩人一上手就感覺不對,隔著紙褲子也能摸出有肉感,但兩人誰都不說,依然麵無表情地扛著童男女走著,銀色的眼淚滴在了他們的孝服上,能聞到一股鐵鏽的甜味。
送葬隊伍到達了墓葬地,通向下方的墓室門有很長的坡道,下葬的隊伍抬著棺材下去,再用滾木當作輪子,將其推進去。
小輩們開始往裡麵放陪葬品,兩人也抱著童男女進去,放在墓室的東西兩個角落裡。
其中一人放下後,便快步向外走,但被什麼給拽住了。
轉身回頭一看,他的衣角被童男用手指拽住了,好像是在央求他帶他們出去。
那人心底一陣惡寒,這童男到底是活的還是死的?不是下葬前就要灌水銀嗎?怎麼可能還能動?
他下意識隻想逃離,便猛力地拽回自己的衣服,然後踉蹌地跑向墓室,在墓室門口轉身看了一眼。
他看見兩個童男女站立在漆黑中,檀木光澤的臉上呈現出絕望、充滿了怨唸的神情,他們的眼洞中綻放著最後一絲淒然的光。
他嚇得臉色發白,跑上了坡道,旁邊的人還在嘲諷他,竟然膽小成這個樣子。
墳工們開始遮擋墓室石板,還要用糯米汁灌縫來隔絕內外空氣,等到墓門完全遮蔽後,所有人都開始用工具填土。
但是,厚重的黃土能埋住生命的抗爭嗎?
當墓室被完全封閉,頂部被封土堆埋嚴實後,墓裡唯一的光源就隻剩下了一盞長明燈,不知多長時間後,長明燈熄滅。
兩隻鶴掙脫了腳上的紅繩,它們開始在墓室內奔走,似乎在享受這黑暗中的自由。
郝家的人為了讓鶴在下麵多活一段時間,還貼心地給它們準備了一包飼料,但飼料終究會吃完,它們依然會陷入饑餓。
它們饑腸轆轆,開始啄厚重的棺材,又開始互相啄鬥,隨後隻剩下一隻鶴活了下來。
它也終將會死去。
但是角落裡響起了幽怨的聲音,在經過長時間的發酵後,這對被汞水活活灌殺的童男女終於生出了怨靈。
“鶴兒,你想活著嗎?你一定想活著。”
“你肚子很餓嗎?是不是非常想吃肉。如果你想吃肉,那就來吃我們的肉吧。”
丹頂鶴啄掉了兩個童男女的眼睛,它有了在黑夜裡視物的能力,它啄掉了他們的臉和嘴,就可以發出他們的聲音。
“嘿嘿,吃了我們的肉,就要給我們報仇喲。”
它啄開了他們的肚子,滾滾的水銀流淌在地上,它饑不擇食地喝掉了這些水銀,等它吃掉了這兩個孩子骨架上的最後一縷肉,他們的怨靈已經和它合二為一了。
即使是丹頂鶴這樣的仙鳥,啄食了水銀也是要中毒而死的。
但在兩個孩子怨靈的加持下,它挺了過來,身體發生脫胎換骨式的變化,一身白色的羽毛變成象征腐蝕和死亡的黑灰色,各種有毒肉瘤在翅膀下麵生長又消退,細長的脖子變粗後又變細。
在怨靈的指點下,它用嘴啄開了墓主人棺材的前擋頭板。
這位墓主人已經發生了屍變,身體表麵長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但鶴依然迎上去將它啄食,接著是夫人的棺材,然後是小妾的棺材。
這隻代表著仙氣的鶴終於完成了屍變,這意味著它不再需要進食,它隻需要站在陰暗的角落裡等待,等待漫長時間過去,等待有一日能脫出生天。
怨念就像一罈子陳釀的醋,時間隻會讓它的恨意越來越強烈。
它們的等待冇有白費,終於有一天,一夥盜墓賊通過盜洞挖開了郝家的墓室,進去之後便看到了此生難忘的噩夢。
在散落地麵的白骨中,站著一隻詭異黑色的鶴,它的眼珠裡透出複雜的光芒。
它快速飛撲上去,啄掉了盜墓者的眼睛,啄斷了他們的喉管,從盜洞中撲騰著飛上了天,重新見到了漆黑的月夜。
劉念安的視線恢複正常,眼前的幻象如雲霧一般褪去。
他看見麵前站著一隻鶴,鶴的兩旁站著兩個身穿著紅綠紙衣的男女童。
他們的麵孔呈現出紫木色,像是被封在蠟中的小人,兩個眼窩空洞漆黑,眼窩四周是被強行拉斷的肌肉纖維,生出了白色的毛絮,分佈在眼窩的四周。
劉念安的脊背已經涼到了尾巴骨,但他依然感覺心臟被揪緊,幾乎不能呼吸。
羅善田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小心地推搡道:“愣著乾什麼?為什麼不往前走了?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原來你看不到啊?既然你看不到,那就讓你見識一下,不能讓我一人承受這個。”
劉念安回頭說:“紅姐,給他眼上擋一隻手,讓他看看屍鶴旁邊有什麼?”
羅善田猛然瞪大了雙眼,劉念安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轉身麵朝著兩個童男女,低聲說道:“距離你們被殉葬,已經六十五年過去了,當初的始作俑者們也都已經埋入黃土。”
“你們的仇想要怎麼報,需要到什麼程度纔會滿意?”
男女童怨靈冇有說話,站在中央的仙鶴突然伸長了脖頸,發出高亢有韻律的叫聲,這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響起,但聽得越來越像人聲,最後劉念安在節律中聽懂了字音。
“窮,窮,窮到賣兒賣女!”
“窮!窮,窮到賣兒賣女!”
“我還以為你要讓他們郝家後代全部死絕呢。”
也許是他們知道自己是因為家貧才被人賣出去,報仇的最好結果,就是讓仇人嚐到他們當初所承受的痛苦。
“打擾了,兩個小朋友,我這就出去。”
劉念安開始緩緩向後退,剛退出主墓室,就看見鶴身邊的童男女少了個男童。
或許是捉迷藏去了?他冇有深究這個。
羅善田跟在後麵也往後退,兩人依次退出墓道,從洞口處鑽了出來。
等他們出來以後,才發現青虛根本不在外麵,整個人已消失無蹤。
兩人麵麵相覷,作為一個從業幾十年的老道士,他怎麼會不知道受在外麵的作用,他是整個團隊的後備,一旦徒弟們失陷在裡麵,他就是最後的救援力量。
師父若不是遭遇了什麼變故,是絕不會離開這裡的。
他們從土坑爬上來,卻見青虛就盤膝坐在遠處,就在那瓦罐墳前。
羅善田剛要過去喊他,劉念安卻一把拉住,他發現青虛後背上已經被汗水浸濕,身體卻打著寒顫。
青虛頭頂上方不遠處,屍蠅再次形成了一個痛苦的麵孔圖案,正在發出悲鳴聲。
道長的口中不停地唸叨著:“三魂儘失!六魄不存!這是為何?這是為何!……泥丸七返功,魂登南宮籍……
“急急如青玄祖炁玉清元始天尊妙無上帝,追索三魂之何在?”
他閉上了眼睛,頭頂上不斷地冒出熱氣,突然口鼻中哇地吐出一口鮮血,隨即昏厥過去。
“師父!”劉念安連忙上前扶住他,一邊用手按壓胸口疏通肺腑,羅善田在旁邊掐他的人中。
青虛緩緩睜開眼睛,扭頭看向還飄在空中屍蠅組成的人形臉盤,口中喃喃問道:“既然連魂魄都冇有,你又是何物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