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念安雙手持著槍頭往下猛按,黃順顱骨眉心處發生了破裂,一道白光從中綻放散射。
整個皇宮大殿開始腐朽坍塌,彷彿時間的熵正在以億倍速流淌,廡殿頂上的琉璃瓦化作細沙被風吹走,大殿的房梁、立柱、鬥拱和椽子都在腐化中湮滅。
漢白玉台階上攀爬的骷髏們逐漸停止了蠕動,它們身下也恢複了地底原貌,全是碎骨混雜著腐化的木炭。
劉念安提著槍頭站了起來,黃順原本盤膝坐著的骷髏已經碎成一攤,它的額頭眉心處出現孔洞,裡麵黑乎乎空無一物。
槍頭上的光芒顯得更加炙熱,一部分紅光正在瘋狂吸收周圍的白色光點,轉而化作一股熱流朝他的四肢百骸湧來。
劉念安身上頓覺輕飄了一些,每個毛孔都透著通暢,這是他之前從未體驗過的。
他回頭望向四周,周圍還是漆黑一片,隱約可見深坑的土石壁立,羅善田在上麵揮舞著火把向下喊叫:“搞定了嗎!師父!顯水!”
劉念安舉著火把在空中劃了個圓,表示已經成功清除威脅。
羅善田鬆了口氣,他感覺也應該搞定了,畢竟身邊的三個響馬已經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開始享受嬰兒般的睡眠。
劉念安向師青虛問:“師父,這裡一切都結束了吧。”
青虛微微側目,目光掃向了坐落在一旁黃禪道的銅像,銅像周身還散發著微弱的綠光。
剛纔發生的一切都被它看在眼裡,本來隻是他單方麵的複仇,但現在看來這仇恨已經變成了雙向。
他撇了撇嘴角說道:“是黃順要在幻境中殺我,我自衛反殺,冇什麼可辯駁的。”
“無所吊謂了,反正我的家仇還是要報,它要是想殺我,那就來吧。”
……
遠隔幾百裡外的渭水河畔,一間昏暗的旅舍內,身穿鬥篷的老女人扶著乩筆站在沙盤前,灼燙的淚滴落進了沙盤中。
隻見沙盤上被勾畫出幾個潦草的大字:生父殘骸已現,可惜靈體破碎。
“是誰乾的,是哪個畜生乾的!”黃禪玉歇斯底裡地拍著沙盤邊沿。
沙盤上又出現了字跡:仇怨於我無益無害,生我靈體者蒼天可敬可畏,生我**者父母不值一提。
黃蟬玉流著眼淚發笑:“你已經成為了仙,所以太上忘情,我未能脫離凡俗,就隻能為他報仇。”
沙盤被無形的風熨平,又快速顯現字跡:“愛恨情仇皆為重墜,使修行者不得脫身,此念若殘留一絲,便如千刀萬刃,靈體化作灰土。”
“我管不了這麼多!隻有報仇以後,我才能心無掛礙,屆時才能忘情,請兄長助我。”
然而她等待良久,沙盤卻遲遲不做迴應,黃禪玉發出冷笑聲:“兄長既然已經成仙,為何還要殘留數座雕像為錨,是怕墜入那方天不得脫身嗎?”
“第一次扶乩時,兄長說自己在無有天,無有天在羅教和八卦教的教義中,屬於修行者去往真空家鄉的過渡,真正逗留無有天的靈體不需要錨點和香火。”
“如果小妹所料不錯,你所成的仙應該是鬼仙吧,你所逗留的地方應該是亡者世界,你生前鑄造黃銅雕像十二座,除了我手中的一座,追索你的小蝦米手中有一座,還有十座在什麼地方?”
“你需要這些銅像拽著你,不至於墜落至幽冥世界的深處去,你也需要更多的香火來幫助你,讓你擺脫亡者世界,成為真正的仙人進入無有天。”
“我可以幫你,幫你發揚光大先天歸一教,讓更多的信徒給你上香。”
“可我也需要你幫我,幫我報家族的仇,從道光十五年那場失敗的起義開始,鎮壓我們父輩的仇人後代,還有父親靈體破碎的罪魁禍首,我要一個個讓他們付出代價。”
黃禪玉表情瘋狂地喋喋不休,換來的隻有沙盤上留下淺淺的痕跡:“不可。”
她這瞬間突然愣住,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隨後匍匐著跪在了地上。
“兄長,我知道你心如鐵石,冰冷無情,所以你才能比我先屍解成仙。如今我不與你講私情,隻講利益。我幫你發展教眾供奉香火,你幫我顯靈誅殺仇人。”
沙盤上換了字跡:“可。”
她抽泣著從鼻孔中掛出了清水,跪在地上連著朝黃禪道的雕像磕了五六個響頭。
作為一母所誕的雙胞胎兄妹,他們容貌相似,性格相似,唯有大腦中寄生的靈魂不同,兄長冰冷無情,對於一切都充滿著冷漠的俯視,她待人冷淡,但內心有脈脈溫情。
她知道人一旦脫離了這個世界,他就無法對這個世界造成物的影響,隻能在精神上進行汙染,一切籌謀都逃不出色識觀想四個字。
“現在可否告知我仇人是誰?”
……
劉念安站在坑下向上眺望,縱身一躍跳出近兩米高,抓住繩索很輕鬆地攀援向上,很快便爬到了坑上。
他內心喜不自勝,誰能想到紅纓槍殺死邪祟後竟然還能夠反哺自身,這槍頭對於鬼的壓製力也在逐漸提升。
青虛從深坑裡跳出來,看到劉念安喜滋滋的樣子,心中產生些許憂慮。
“念安啊,這種能鎮邪的利器,也非常容易入魔入邪。正所謂手持利刃,殺心自起,殺意易生魔,不可因為它能帶給你利處,便不加節製地動以殺心。”
劉念安明白青虛的擔憂,雙手抱拳說道:“師父請放心吧,隻要我碰到的邪祟不是過於極端,不威脅我的性命,我都不會動用鎮邪加害它。”
兩人爬上來後,看到羅善田正在試圖喚醒三名響馬。
他從身後的包袱裡解下水袋,仰頭灌了一口,然後依次噴到三人臉上。
大掌盤子張細六悠悠醒轉過來,下一秒便疼得呲牙咧嘴,四肢軀乾沒有一處不淤青。
“哎呀呦,我這是怎麼回事,這!這是誰打的我。”
羅善田連忙上前去,拉著他的手解釋:“張大掌盤,你們剛剛被底下的骷髏給迷住了,非要跳下去找它們玩,我攔著你們不讓去,你們還要打我,為了不讓你們丟掉性命,我隻好動手把你們打傷了。”
“不過你們放心,我下手很有分寸,這些都是皮外傷。”
張細六三人跪地抱拳磕頭:“感謝羅道長救命之恩,我三人冇齒難忘。”
青虛走上前去,對三人說道:“這坑裡不乾淨的東西,我們已經解決了,但畢竟坑裡枯骨成堆,想用土填掉也浪費勞力,為了避免嚇著小孩,還是用磚將洞口給封上吧。”
張細六連連應下:“那是自然,既然道長吩咐,我們莫敢不從。”
他們相跟著往洞外走去,二炮頭在身後嘟囔說:“我剛剛昏迷時做了個很奇怪的夢,夢見先天歸一教的教主造反稱帝成功了,我們都是他的禦前侍衛,然後皇帝竟然被他的軍師給刺殺了,就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麵兒。”
他扭頭看了看劉念安,訝異地使勁兒眨了眨眼,指著他吃驚地說:“我夢裡麵那個軍師長得跟你很像啊。”
他愕然想起了什麼,頓時說不出話來,隻彎著腰拱了拱手:“道長神通。”
這段經曆如果拿出去說,已經算這輩子最大的談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