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念安滿臉驚愕地問他:“陛下何出此言?”
黃順的神情顯得更加平靜,輕飄飄地說道:“聽我給你講一下,文字為什麼是這世界上最大的惡。”
“商賈靠什麼作惡?工契、房契、典當簿;地主靠什麼作惡?賣身契,田契、賬簿;小吏靠什麼作惡?口供、筆錄、稅冊;官員靠什麼作惡?告示、榜文、文書;皇帝靠什麼作惡?聖旨、詔書、敕書。”
“皇帝大臣隻要動動筆,黃河兩岸數十萬百姓就會流離失所,餓殍遍地。地方官隻要動動筆,許多像你我這樣的家庭就會家破人亡。還有那些士紳、地主,商賈!天底下所有的惡都讓這些讀書認字的人給作了,受苦的全是我們這些不識字的窮人!”
“所以我在決定起事造反之前,就已經向無生老母發下誓願,一旦成功奪取天下後,就要殺死天下所有識字的人,燒掉禁絕天下所有的書。”
“這樣一來,這個世界就隻剩下千千萬萬個和我一樣目不識丁的窮苦人,他們和我祖、父一樣,樸實善良不會耍心眼,所有人都信奉先天歸一教的教義,靠口口相傳,靠心來感悟,教民猶如父母兄弟相互垂愛,這纔是真正的眾生平等。”
劉念安努力剋製著表情,但內心已經飄過一萬隻神獸。
這是個魔怔鬼,神經病啊!
我特麼幸虧跟他說我不認字,否則剛開局就被這傢夥殺死在幻境中了。
劉念安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或者試圖糾正一下他的三觀:“陛下,您不是愛聽說書嗎?說書人的故事也都是從筆下寫出來的。”
黃順斷然說道:“朕願意為了天下蒼生,捨棄掉這點小愛好。”
“可冇人會寫字,就無人編史,我們就無法知道前人的事蹟,您的豐功偉績後人也無從知曉。”
“史書?嗬!”黃順冷笑一聲:“史書是最應該被禁掉的東西,當今世道的許多不公平,就是史書造成的。前人乾了什麼壞事,後人拿來模仿,還要沾沾自喜。”
“許多人自以為高貴,就是因為他祖宗被記在了史書上,如果冇有史書,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祖宗是誰,也就無所謂高貴低賤。”
在黃順自己的邏輯裡麵,他已經自洽到無敵了。
黃順指向下方,神情中帶著幾分得意興奮:“我讓你擬公文開科取士,不過是個幌子,朕的謀劃早已經開始了,殺光天下讀書人,就從下麵這些人開始。”
他話音剛落,一幫手持金瓜的武士已經衝進了皇城,對著趕考做題的舉子們就是一頓猛砸。
舉子們嚇得四散奔逃,但皇城所有門都已封閉,所有人都無處可逃,隻能在奔命中被追上一個個敲死。
金瓜砸在腦殼上會直接將頭蓋骨敲碎,腦漿伴隨著血液噴濺而出,宮牆、台階、地麵上散滿了各種白的紅的人體組織。
越是在這個危機時刻,越不能閉眼,劉念安隻能在嘴裡低聲唸叨著:“都是幻覺,都是幻覺。”
黃順突然悄悄貼近了他的耳邊,低聲細語地說道:“朕雖然不識字,但是心明眼亮,任何人都彆想騙得了我。”
“我早就知道你是個讀書人。”
這聲音雖然細如蚊蚋,但對劉念安來說卻如驚雷貫耳。
兜了這麼大一個圈,這隻鬼說白了就是想弄死我。
“武士,朕身邊也有個讀書人,把軍師給我金瓜擊頂打死。”
大殿的欄杆兩側已經有兩名武士衝過來,它們雖然已經餓得如皮囊骷髏,但依然能身披重甲,手持金瓜,宛如死靈戰士朝劉念安緩慢走來。
“他媽的,超度這種鬼東西有什麼用!”
劉念安伸手一摸自己的腰間,空空如也什麼都冇有。
我的紅纓槍呢?這裡雖然是黃順這隻鬼的幻覺空間,但我的槍也是能助我魂穿過去與現在的超自然存在。
“鎮邪!槍來!”
他的腰帶上突然發熱,炙熱的紅纓槍緩緩透出紅光,他伸手一把抄在手裡,對著黃禪道的胸口劃了過去。
黃順身上明黃色的龍袍應聲而裂,發出嘩啦的聲響,這東西原來是紙張做的。
它的衣服全部脫落,掉在了地上,站在劉念安麵前的是站立的骨架,除了頭顱長著人臉以外,連同頸椎往下全是森森白骨。
它的嘴機械地張合:“大膽!你想要弑君嗎?”
青虛不知道哪裡去了,劉念安現在是孤軍奮戰,恐懼隻能讓他戰戰兢兢,然後閉目等死。
他想要活下去,就隻能爆發小宇宙,恐懼是生物的本能,但他是人類啊!
“狗日的孤魂野鬼,爺給你臉了!”
他上去一把抓住了黃順的頸椎骨,攥著紅纓槍頭往它肋骨裡麵捅去,但這東西的胸腔裡麵空空如也,根本無法刺中。
“你仗著自己冇有心肝五臟裝人是吧?老子把你脊椎骨給掰折了!”
他上去抓住黃順的兩個肩胛骨窩,一把將他推到了地上,用腳踩著腰椎猛往下按。
折不掉?
原來是因為地麵是平的,冇有槓桿原理冇辦法受力。
劉念安把槍頭墊在了他的脊椎骨下,然後用力一踩,腰部以下斷裂成兩截。
這黃順卻依然活得好好的,口中還在大喊:
“救駕!”
兩個金瓜武士朝他們撲來,卻被另一個金瓜武士衝來擋住,揮起雙錘猛掄砸飛了出去。
那金瓜武士掀開鐵麵罩,卻露出了青虛的臉,咧開嘴笑:“徒弟,你好猛啊,這種場景都敢反殺。”
“師父,靠你說的超度根本冇用,還得靠刀槍,現在告訴我,怎麼才能打破幻境?”
清虛無奈點頭:“眉間三寸是明堂宮,明堂宮是靈魂居所,從這裡把顱骨戳破,幻境自然消失。”
身體斷成兩截的黃順依舊在掙紮,用它那白骨雙臂在劉念安身上抓扯推擋。
劉念安索性騎在了它肋骨上,雙手握緊了散發著灼熱紅光的紅纓槍頭,對準它的眉心一點點往下刺。
文武大臣們痛心疾首地大喊著救駕,一個個在台階上絆倒,掙紮著身軀往上爬。
它們穿著的也是紙衣服,在攀爬過程中撕扯脫落,露出了裡麵參差殘缺的白骨,這些骨骼在攀爬中開始散落,剩下的骷髏架子仍然在爬,白骨佈滿了漢白玉石台階。
黃順的兩截臂骨死死抓住了劉念安的手臂,那瘦如乾屍的臉影在白骨骷髏之間來迴轉換,彷彿在現實和幻夢間出了故障。
“你不能殺我!我是無生老母眷顧的靈,殺了我你會遭報應的!”
劉念安臉上擠出了嘲諷笑容:“塚中枯骨,你把爺給整笑了。”
他雙手按著槍頭瞄準黃順的眉心三寸,狠狠地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