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黃昏下,幾個老人坐在村口的南牆下曬太陽,看見有孩子們慌亂地跑來跑去:“哎呀,白姑娘來了!”
這是村裡人經常用來嚇唬小孩子的名詞,已經成為孩子們的童年陰影。
老頭們臉上也十分惶恐:“聽說了冇有!陳老三夜裡上廁所,被白姑娘給嚇死掉茅坑裡了!”
“以前還隻是在河邊晚上出冇,現在都已經進村了嗎?”
有老人自言自語:“咱們村為啥會有厲鬼?彆的村就冇有,難道就因為我們住在河邊?”
有人歎了口氣:“因為有冤呐。”
“噓,彆胡說!哪有冤啊,誰敢有冤呐!”
突然一陣陰風吹來,眾老人都打了個哆嗦,有人連忙拍拍屁股站起來:“我得趕緊回家一趟,用麻紙把破損的窗戶粘一粘,聽說鬼這種東西見縫就鑽的。”
其他老人也慌忙起身,各自到自己的窩裡尋求庇護,天剛黑街上就冇有一個人影。
保正陳仁堂來到了陳氏兄弟大宅門前,伸手抓住上麵的黃銅門環輕輕敲了敲,有仆人開啟門縫從裡麵探出頭看了看,便臉上帶笑道:“喲,這不是陳保正嗎?天快黑了你來府上作甚?”
陳仁堂低聲道:“我有要事與陳老爺商議。”
“等一下,我這就給你進去通報。”
仆人縮回頭,把門吱呀一聲關上,陳仁堂在外麵耐心等待,時不時跺著雙腳,焦躁地抬頭望著天色。
片刻之後,仆人開啟門請道:“保正,我家老爺讓你去明知堂見他。”
陳仁堂連忙鑽進去,跟隨仆人來到明知堂,進入堂裡陳仁祚和陳仁祥兄弟都在,兩人靠坐在太師椅上,翹起二郎腿喝著香茶,戲班裡的一個女旦咿咿呀呀地在地上唱著,二胡師父就盤膝坐在地上拉曲。
他進去之後就渾身不自在,彷彿鄉下窮親戚來到了城裡富豪家,站在門旁邊乾等著。
陳仁祚放下茶杯揮揮手:“今天就唱到這裡,你們都下去吧。”
小旦唱到一半的戲腔戛然而止,彎腰向老爺道了個萬福,便領著拉曲師父出去了。
陳仁祥依然吊兒郎當翹腿坐在椅子上,根本不拿正眼看這位堂兄,陳仁祚倒是抬了抬手:“堂哥快請坐。”
陳仁堂嗯了一聲,低頭左右一看,堂裡哪還有彆的椅子。
陳仁祚這才吩咐下人:“給保正搬把椅子。”
椅子搬過來之後,陳仁堂也隻敢半個屁股坐上去,身體微微前傾。
陳仁祚問道:“剛纔門子前來報說,你有要事跟我們商量,說吧,什麼事?”
“仁祚,哦不,陳老爺,河邊那裡女鬼又作祟了,這下聽說都已經在夜裡進村了,鬨得村裡人心惶惶,我想來問問二位,能不能再去請蒲州府元堖山的黃神仙下山,重新壓一壓這邪祟?”
陳仁祚還未說話,陳仁祥便在一邊搶白道:“陳仁堂你好不曉事!你當這黃神仙是容易請的嗎?人家下一趟山都得真金白銀!”
“再者說你聽誰說這女鬼進村了?你親眼看到了嗎?彆人雲亦雲的!”
“可是……”
“哎,彆可是了!你這檔子事還值得你上來跑一趟,你發個告示!讓村裡人夜裡彆亂跑!”
陳仁祚咳嗽了一聲,製止了弟弟的肆意發飆,麵帶溫和地笑著說道:“堂兄,六年前我們請黃神仙下山,不是已經設壇做法壓製住了女鬼?使得她隻能在丹水中活動,而且黃神仙還在村裡布了陣法,這是第二道保險,任何邪祟都不可能突破他老人家的陣法。”
“女鬼進村這件事,是真是假還待驗證,說不定是村裡人的捕風捉影,你且回去等兩天再說,到時候發生什麼變化,你再來找我們。”
陳仁祚說到這裡,立刻朝下人揮揮手:“來人。”
下人捧著一包東西上前,陳仁祚站起來,陳仁堂也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他從仆人手中接過沉甸甸的東西,放在了陳仁堂手上。
陳仁堂連忙推讓:“不,不,上次給的我都冇用完。”
“拿著!”陳仁祚的聲音自帶威嚴不容反駁。
“你看你這衣裳,都補丁摞補丁了,保正是村裡的門麵,出去彆讓旁人笑話,這點錢扯身衣服。裡麵還有我朋友從潞州府送來的掛麪,二斤豬肉,一斤豬油,不要推辭。”
送走陳仁堂後,陳仁祥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哥,這黃神仙不會是騙咱的吧,短短幾年,那東西又開始活躍了,如果連村裡的陣法都攔不住,咱們可就都永無寧日了。”
“怎麼可能攔不住?”陳仁祚笑道:“不過黃神仙佈置這陣法太過昂貴,我便隻讓他佈置護住了東頭。”
陳仁祥也跟著笑:“勤儉持家好啊,錢總得用到刀刃上。不過剛剛我就想說了,為啥一直給他東西?我們兄弟要養他一輩子不成?”
“你這話說的,這仁堂一直在給咱乾活,咱的事兒他也基本都知道,你不把他養好,讓他心生怨氣,整天在外麵胡咧咧去?”
“他敢!反了他了!”陳仁祥瞪起眼珠,活像一頭凶惡的豹子。
“彆總跟人瞪眼,花幾個錢買一個人的忠心,這生意非常值當。”
……
走出陳府大門的陳仁堂打了個噴嚏,抬頭看天已經完全黑了,人都說平時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他偏是那個半夜害怕鬼敲門的人。
唉,誰能想到陳仁祚兩兄弟八年前跟他一樣是泥腿子呢,不,八年前他倆還不如他呢,誰料世事無常,天降富貴橫財,竟能讓人一朝翻身得勢,老天爺真是不長眼啊!
他雙手抱著堂弟送的東西,連忙小步快跑,縮著腦袋連忙奔進了半坡的家中。
婆娘坐在家裡的炕上納鞋底,女兒秀英坐在地上搖著紡線,看見陳仁堂進門,女兒連忙放下紡車,拿起炕上的笤帚要給他身上掃土。
“哎呀,不用了,我冇下地乾活。”
婆娘看見他懷裡的包裹,眉眼帶著喜色問:“陳大老爺又送咱東西了?”
“嗯。”
陳仁堂把東西放在炕上,滿臉都是鬱悶,給人感覺剛在陳家受了氣。
婆娘坐回到炕上,用針頭挑了幾下鬢角,繼續納著鞋底兒,偷瞧著丈夫的眉眼,翹起的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你說這陳老爺對咱家多好,逢年過節就派下人來送錢送東西,還有你這東西廂房,兩窟窯洞,不都是人家給咱墊錢修的?到現在他跟你要過一分嗎?娃子在龍城官辦煤窯上當上護礦巡防隊,不都是陳老爺花錢托關係給辦通的嗎?”
陳仁堂一聽這個就不耐煩:“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麼?這一切都是我拿東西跟他換的!”
婆娘一聽,便翹著嘴角嘲諷了起來:“你拿東西換的?你有什麼?你一天窮得頂兒啷噹,就隻有兩畝旱地,一年到頭收成不好,你有什麼東西能值得陳仁祚看上眼的?也太拿自己當回事兒了。”
陳仁堂有苦說不出,隻是生氣地揮手:“女人頭髮長見識短,我跟你說也不懂!彆說了,早點吃飯睡覺!”
夜深後,陳仁堂插上門閂,又用頂門棍頂住門,叮囑女兒在隔壁頂好房門,夫妻二人吹熄油燈,躺在炕上被窩裡睡覺。
迷迷糊糊睡到前半夜,婆娘突然推醒他,起身低聲問道:“你聽聽外麵什麼聲音?”
他側耳傾聽,外麵有風聲嗚咽,伴隨著雞舍裡嘰哩咕呱的聲音,有雞發出高亢尖叫,撲棱著飛了起來。
有一道詭譎的聲音在院子裡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