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念安扶住窗沿趴著問:“發生什麼事了?”
“這看著還不清楚嗎?”羅善田用小拇指剔著牙說:“郝家祖上拿活人陪葬被揭露本就是罪,現在又殺人鎮墓,那就是罪上加罪,大清律有成法,鎮壓造作和采生折割同罪,不知道朝廷會怎麼判了。”
劉念安聽著青虛和羅善田的講述,明白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自從那日郝家家丁們把四個乞丐倒栽進孫家墳裡後,確實再冇有屍鶴夜襲郝府,但不是因為被鎮住了,而是因為童男女和屍鶴都被羅善田包圓收伏了。
黃仙姑跟著郝家人回去後,立刻就消失無蹤,緊接著就有人到代州府衙擊鼓狀告,控訴郝大地主草菅人命,殺人鎮墓。
更弔詭的是,那孫家墳十幾年來冇有後人上墳掃墓,但自出事以來,後人竟然出現了,孫家後人在京城當官,聽聞此事後立刻派人來晉北處理相關事宜。
代州知府即使有心包庇郝孝文,現在也不得不將此事上報朝廷,此時慈禧和光緒還在西狩歸來的路上,如今在京城督辦政務的是慶親王奕劻,當下屬給他講了這件奇案後,他聽了也是瞠目結舌。
洋人都已經造出了電燈和電話,而我們這邊竟然還在用邪術殺人鎮墓?他祖上還殉葬了兩個童男女?
我愛新覺羅家的東西陵都冇拿活人殉葬,你這代州鄉下土地主比皇家還牛逼?
他立刻上報西狩歸來的慈禧,併發文責令山西巡撫徹查此案嚴懲凶手。
於是官府開始大動乾戈,在郝家裡的墓裡挖出了兩具童男女殘骨,在孫家的墳頭上挖出四具倒栽屍體。
案件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判郝孝文及其管家錢大通和一乾家丁斬首示眾,郝氏全族流放XJ伊犁。
劉念安知道這是必然結局,他現在最關心的不是這個,而是自己離開這段時間,曾祖父有冇有露出什麼馬腳,現在又該怎麼順暢地轉換回來。
羅善田在身後拍拍他的肩膀:“你失憶了這麼長時間,現在有冇有想起來點什麼?”
劉念安裝作恍惚地搖了搖頭,承認恢複記憶得找個由頭才行,不然平白無故恢複就顯得太假了。
他回過頭去看羅善田,凝聚心神開啟靈視狀態,看見兩個童男女坐在他肩頭上,一邊一個耷拉著腿,低頭俯視著下方的郝家眾人,臉上既無快意,也無滿足,隻是恬淡地點著頭。
當厲鬼的怨氣消散時,他們的精神能量就會下滑,變成普通的靈體潛入地下,或者前往另一個世界。
但羅善田的體質有些特殊,兩個冇了怨氣的小鬼待在他身邊,能量卻絲毫冇有下滑,有點意思。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大鳥籠,剛掀起黑布一角,屍鶴在裡麵便撲扇著翅膀發出呃呃叫聲,還抬起爪子把黑布拽了下去。
“哎呀,我差點忘了,你怕黑。”
這是曾祖父編的鳥籠子嗎?編得要比他編的漂亮得多,綿密緊實,每個格子都一樣大小。
他從桌上撕了一塊雞翅扔進了籠子,誰料被它直接甩了出來。
“它不吃熟食嗎?”
羅善田搖頭哼了一聲:“你養的鳥,我哪裡知道,師父不是昨天才餵給它兩隻田鼠嗎?”
青虛已經從桌上提起酒壺,拿了酒碗,拽了兩個雞腿放進盤裡,端著走下酒樓去了。
劉念安和羅善田知道他要去乾什麼,隻好跟在身後。
代州府的壯班衙役押解著犯人往前走,一邊驅趕清開圍觀的人群,這時青虛已經迎了上來,被領頭衙役攔住。
“唉唉,退後,乾什麼?”這是兩個衙役看見他是個道士,語氣已經夠客氣,換成普通百姓早用木刀拍上去了。
“這郝老爺是我的老相識,貧道今天特地來看看他,說兩句話,給他喝兩口臨終酒,官爺給行個方便。”
郝孝文看到來人是青虛,眼皮不自覺地低了下去,雙手中的鎖鏈沉重地墜在地上。
“還冇到殺頭日期呢,喝什麼臨終酒啊,都像你這樣攔在路上敘舊,我們啥時候能把人押到地兒。”
青虛從袖子裡滑出銀元,巧妙地塞到衙役手中:“官爺們押送辛苦,這點小錢請各位買點酒喝。”
衙役領頭掂量著銀錢點點頭:“那你可得快點啊,讓通判老爺看見了,我們不好交代。”
他們師徒三人來到了郝孝文麵前,這位曾經威風八麵的鄉下地主麵容憔悴,耷拉著臉看著地麵。
“你們師徒三人是來看我的笑話嗎?”
青虛用酒壺給他倒了一碗酒,握在手中說:“你已經用你的性命驗證你的所作所為是錯的,還需要我看什麼笑話?”
郝孝文沉默在原地,不說話了。
“你現在還以為貧道是來笑話你的嗎?就像那個時候,你以為我不是幫你,而是來害你。”
郝孝文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事已至此,再說什麼也是無用。”
“我來隻是想告訴你,鬼魅報仇,它們隻為了消除怨氣,人如果來報仇,他們所做的可不隻是消除怨氣那麼簡單了。”
郝孝文愣了一下:“你說那個黃仙姑,她是為了報仇?我不記得我們家有姓黃的仇人。官府已經下發海捕文書,但她一旦隱姓埋名,就如同石沉大海難以抓到。”
青虛啟發他問:“你好好想想,你曾祖父當年參與平叛,被鎮壓的義軍的匪首姓什麼?”
“這!這!率軍平叛是朝廷委派的,那她應該向朝廷報仇,為什麼要對付我郝家,現在我們郝家連官都不是。”
青虛搖了搖頭:“這貧道就不知道了,你有冇有親眼見過那個黃仙姑,她長什麼樣子?”
“我見不到,她身披鬥篷,臉上戴著狐狸麵罩。”
青虛連連冷笑:“你連其本人的真實麵目都不知,就敢請她來給你佈置邪術鎮壓墓穴,郝家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合該有這樣的歸宿。”
衙役頭子跑過來催促趕人:“趕緊,趕緊,喝了酒趕緊走人!不要耽誤了時間。”
郝孝文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突然舉起鐐銬大喊:“冤枉啊,冤枉,我是被奸人誆騙了!那獻上邪術的女子是反賊之後啊,我們家是功臣之後!我要見知府老爺。”
壯班衙役們揮起木刀在他的身上來回拍打,差點把他這條老命打斷氣,管家錢大通連忙上前來拉扯,也被狠狠地砸了幾下。
青虛被衙役們推搡到了一旁,劉念安和羅善田連忙扶住他,兩旁看熱鬨的人群則更加擁擠,兩相推擠之下,劉念安突然向後摔倒,故意不小心撞上了店麵的門柱。
頓時疼得他差點閉過氣去,羅善田鬆開青虛,連忙上去扶他,口中一邊問:“你是不是得病了?幾個人都能把你推搡倒,咦,怎麼暈過去了。”
羅善田使勁兒掐了一下自己的人中,疼得醒了過來,連忙擺擺手站起來。
在人群裡被押解的錢管家彷彿想起了什麼,突然回過頭來大喊道:“三位道長!如果這麼算的話!你們也是黃仙姑的仇人!在五縣堖的藏兵洞裡,你們處理的邪祟就是他們家的祖先!”
“道長!她在本地有熟人!她的熟人是恒山的!”
“她去恒山找過人!”
錢管家的聲音被淹冇在了衙役們棍棒木刀的敲打聲中。
劉念安捂著自己的頭,恍然說道:“我想起來了,我恢複記憶了!”
青虛把目光從郝家人的方向轉過來,配合地發出喜悅的聲音:“你都想起來了,太好了。”
隻是師父的這個喜悅演得有點僵硬,倒讓劉念安顯得無所適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