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館的一層就是圖書館,他推開玻璃門走進去,進去十幾排都是書架,使得走廊都顯得擁擠。
一個戴眼鏡老頭坐在玻璃櫃檯後麵,正在用手翻閱幾冊族譜。
劉念安上前說道:“打擾一下,大爺,我是XX大學曆史係的學生,這是我的學生證。”
“是這樣的大爺,我想趁著暑假期間寫一篇關於老家曆史的論文研究,想查閱一下咱們地方縣誌和地方風俗誌人物誌一類的書。”
老頭抬起頭來先問:“你老家是哪兒的?”
“龍塘鄉杞槐村。”
“你姓什麼?”
“姓劉。”
老頭信服地點點頭:“姓劉就對了,我年輕時候還去過一次你們村,村子裡就是劉姓多。”
“可惜那地方太偏遠,年輕人都出去了,恐怕再過十幾年就冇人了。”
老頭從椅子上站起來,從抽屜裡掏鑰匙,一邊領著他走一邊問:“你們那村子西邊的山上還有座古建築群知道不?是清末時期建成的,可惜建成冇幾年就給大火毀掉了,又不知道為什麼被村人用石頭砌牆把上山的路給封住。”
“您也知道那地方?”劉念安雙目顯得很熱切:“村裡人都叫那裡是先天觀,您知道那地方有什麼傳聞嗎?”
“道觀能有什麼傳聞?”
老頭帶他去了後院的庫房,這裡麵書十分散亂,鐵架子上和地上的各種書籍一摞摞的。
他們開啟了鐵皮檔案櫃,老頭從裡麵翻出三本書:“這是前清時期的縣誌,這是清末至民國時期的縣誌,還有這本是解放以後的縣誌,你如果想找更早的,就得去縣誌辦了。”
劉念安連忙伸手接住,趕緊說道:“大爺,這三本多少錢,我掏錢買。”
“賣啥呀,咱這是縣文化局的圖書館,隻借書不賣書,你給我留個名字和電話就,看完了到時候還回來就行。”
老大爺又從鐵皮櫃裡抽出三本書:“這是本縣人物誌,這是本縣風俗誌,還有這本,是民國時期咱們縣的老學究寫的,叫做《茂龍奇聞誌異》,你可以拿回去當個參考。”
“真是太感謝你了,大爺。”劉念安連連道謝。
“謝啥呀,不過是順手的事兒,你們這些出去的大學生,也好好宣傳一下咱老家茂龍縣,咱這小地方也有不少名勝古蹟。”
從文化館出來,他的書包裡已經裝得鼓鼓囊囊,似乎也冇有彆的地方可去,便給父親打了個電話,到修車的地方去找他。
他來到修車鋪附近時,父親正在和修車工討價還價。
這輛二手捷達車更換保險杠和擋風玻璃又花去了一千多塊錢,讓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也讓劉秉信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
由於生活困頓,使得他剛五十歲的人看上去跟六十老頭似的。
父親笑嗬嗬地問他“逛完了?你從來冇回來過,但這縣城是我長大的地方,每條街道我都熟悉。”
“走,上路。”
兩人鑽進車裡,開車行駛上通往龍城的高速,劉念安坐在後座上開始翻閱縣誌。
杞槐村對於茂龍這樣一個縣來說還是太微不足道了,縣誌上的大部分篇幅都與它無關,直到他翻閱到第四十多頁的時候,才發現有一條:“本縣龍塘鄉杞槐村劉氏宗族族長劉德昭,資助先天道人黃禪道營建宮觀,選址元堖山命名先天觀。”
劉念安頓時屏住了呼吸,感覺手腳都是涼的,這種震撼感不亞於看到熟悉的人物進入了史冊。
既然都已經記在了縣誌上,那就絕對是真的。
他又開啟茂龍縣人物誌,從目錄上翻開,既冇有黃禪道,也冇有曾祖父劉顯水。像他們這類人物,或許在自己的經曆中獲得精彩,但對於鄉土無尺寸之功,故而上不得此書。
《茂龍風俗誌》上記載的內容可就多了,從關於茂龍縣名字的由來,到地方的婚喪習俗,還記載了本縣宗教祭祀事宜,據說在清末時期,茂龍縣有寺廟道觀和教堂,也有封建會道門盤踞,以家族為紐帶傳播。
這裡麵終於出現了先天歸一教,也出現了黃禪道的名字,這時期縣裡的會道門不止有先天教一家,還有八卦教和弘陽教等組織。
他們都宣揚什麼“三期末劫”“龍華三會”,隻有入教修行,證道成仙,纔能夠躲過大劫,進入真空家鄉。
這些會道門都是以此為教義思想吸引教眾,聚斂錢財,所謂的成仙也不過是噱頭,就是為了斂財而欺騙無知的文盲信眾。
但誰能想到這麼多假的裡麵,竟然混進來一個真的。
他最後翻開了那本《茂龍奇聞誌異》,這裡麵關於先天歸一教的內容就多了,書上說黃禪道經常下山治病驅邪救人,其占卜和驅邪手段十分靈驗,名聲都傳出了蒲州府。
最出名的一次是光緒三年的那次大旱,周圍幾個村莊都認為是旱魃出世作祟,地主鄉紳們聯合上元堖山請黃禪道出山,黃禪道礙於鄉情難卻,終於決定下山對付旱魃。
這位黃大仙曆經三年尋找旱魃與其鬥法,刨了一百多座荒墳,最終找到了旱魃真身,用符籙降下天火將其焚燒殆儘,第二日天上便降下甘霖,百姓拍手稱快,以至於當地有許多村莊信奉先天歸一教,尊稱黃禪道為黃祖師或者黃神仙。
這件事放在彆人身上,說不定就是裝神弄鬼詐騙,但如果是黃禪道,這人說不定真有這本事,宮觀道場上那個紅衣屍鬼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如果真是鬨旱魃,那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冇有上縣誌,不,縣誌上記載了,光緒三年茂龍以及周邊各縣大旱,災民食樹皮、草根、觀音土,餓死者數不勝數。
但縣誌裡並未寫什麼黃禪道除旱魃,可能是因為編寫縣誌的小吏也認為旱魃之說太過荒誕,故而不予采信。
劉念安看到這裡也懵了,我該相信誰?是相信自己的眼睛直覺,還是相信官方縣誌?畢竟《茂龍奇聞誌異》的作者自己也在前言中說,所有的記載都是道聽途說,不可儘信。
他翻到這本書的最後十幾頁,上麵出現了關於茂龍縣三大奇案的記述,其中的第一案便是發生在光緒二十三年元堖山先天觀血案。
劉念安瞬間緊張起來,這記載的就是那一夜發生的事情啊,在當年究竟產生了什麼影響?
上麵記載的是:龍塘鄉杞槐村的兩名村民劉顯水和羅善田,突然在深夜闖上元堖山先天觀,對宮觀中十幾名教民弟子進行殺害,鄉紳劉德昭作為壇主,也被二人殺死,先天教主黃禪道和其妹教母黃禪玉不知所蹤。
“黃禪玉?黃禪道的妹妹,為什麼當天晚上我在山上冇有看見有女人?”
他繼續往下看,作者寫兩名凶手殺人後潛逃,所以這件血案也變成了無頭懸案。
果然是道聽途說,他難道就冇有聽說先天教強擄民女上山當作資材,她們被這些邪教徒殺害,此人在書中卻隻字不提。
雖然這個作者是民國人士,但其傾向性卻十分清楚,黃禪道和山下各村的地主利益相關,整個社會的話語權都握著在這些人手裡。
劉念安感覺不對勁,既然這案子被稱之為茂龍縣三大奇案,縣誌不可能冇有記載?他又把縣誌仔細翻了一遍,確實冇有找到。
這其中的疑點撲朔迷離,畢竟時間距今已經一百二十年,很多事情都在流傳中變形消失,而記載縣誌的人當時是出於什麼考慮,把這件案子給刪掉了?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想,他在縣誌中尋找其它兩大奇案,發現竟然有記載,看來確實是人為有意刪除。
想要求證隻需要回到過去,親身經曆一下太爺爺經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