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歸老街的晨光剛漫過古籍鋪的木窗,門外就傳來了輕而急促的叩門聲。
開門一看,是市文化中心的老幹事周老先生,戴著舊眼鏡,手裏捧著一疊泛黃的戲院檔案,神色焦慮不堪:“黎先生,求您一定要去一趟紅星老戲院……那地方已經荒廢十幾年,最近夜夜鬧得凶,再不管,恐怕要出人命了!”
蘇晚照例先引他入座,點上安神香,遞上溫水,一邊聽敘述,一邊飛快記錄,同時在心裏清點對應的法器與草藥:
“周大爺您慢慢說,越詳細越好。鬧鬼的具體時間、景象、有沒有人受傷?”
周老先生喘了口氣,驚魂未定地開口:
“那紅星戲院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當年紅火得很,後來拆遷閑置,一鎖就是十幾年。
可從上個月開始,附近居民一到深夜,就聽見戲院裏麵傳來放映機‘哢哢’轉動的聲音,銀幕亮得嚇人,整夜放著一部黑白老電影。
有兩個膽大的流浪漢好奇翻進去看熱鬧,第二天一早就瘋瘋癲癲跑出來,一個高燒不退胡言亂語,一個直接嚇癱了,嘴裏反複喊:‘銀幕裏有人爬出來……唱戲的要把人拖進去……’
我們請過先生,一進門就被陰氣震得吐血,說裏麵不止一隻孤魂,還有一隻吞人記憶、吸人陽氣的惡鬼,壓不住,隻能來求您。”
林墨指尖敲了敲羅盤,指標剛一感知方位,便劇烈震顫,黑光大盛:
“孤魂執念為陰,惡鬼噬人為煞,兩者纏在一處,陰陽混淆,極易傷人。普通超度無用,必須先分開善惡,再做處置。”
黎天魁閉目一瞬,再睜眼時,眸中金灰微光流轉:
“戲院裏有一道殘魂,是當年戲院的放映員,執念未了,反複放映未完成的電影;
還有一隻噬憶惡鬼,依附戲院黑暗而生,靠吞吃亡魂執念、活人的記憶為生,越吃越強,已經快壓不住了。
這次不能隻安撫,惡鬼必須收服,交由陰差帶走受罰。”
蘇晚立刻合上記錄本,手腳麻利地整理裝備:
“我已經備好:破煞藥粉、固魂清心湯、引憶香、鎖魂網、鎮邪香囊,還有專門克製噬憶鬼的醒神草,能護住神魂不被吞記憶。另外我提前聯係了附近當值的陰差,等收服惡鬼,直接交接,不耽誤時辰。”
一切準備妥當,三人驅車直奔紅星老戲院。
暮色四合,老戲院孤零零立在拆遷區中央,外牆斑駁脫落,巨大的紅色五星招牌褪色嚴重,整棟建築像一頭蟄伏在夜色裏的巨獸。
還未靠近,一股陰冷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淡淡的膠片焦糊味,讓人頭皮發麻。
周老先生不敢靠近,隻在遠處揮手:“先生們千萬小心!一到十一點,放映機絕對會響!”
林墨率先繞著戲院走了一圈,羅盤指標瘋狂跳動:“整棟樓被惡鬼布了迷陣,生人進來就會被拉入電影幻境,記憶被一點點吃掉,最後變成行屍走肉。”
蘇晚在戲院正門外側,迅速佈下草木結界:“我在外圈守陣,隨時監控陰氣變化。一旦你們陷入幻境、記憶被吞,我就點燃醒神草,用藥氣把你們拉出來。惡鬼噬憶太強,千萬別看銀幕裏的畫麵太久!”
黎天魁點頭,推門而入。
吱呀一聲,厚重的木門被推開,灰塵簌簌落下。
空曠的放映大廳漆黑一片,座椅殘破不堪,地上滿是碎玻璃與發黴的膠片,一股濃重的黴味與陰氣混合在一起,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時針,緩緩指向夜裏十一點。
突然——
哢噠。
二樓放映室,機器驟然啟動。
哢哢——哢哢——
冰冷機械轉動聲,在死寂的大廳裏格外刺耳。
一道慘白光束,從放映口射出,精準打在前方巨大的破舊銀幕上。
雪花噪點閃爍片刻,一段模糊的黑白影像緩緩出現。
畫麵裏,是八十年代的熱鬧戲院,座無虛席,掌聲雷動,一名穿著中山裝的年輕放映員,正站在放映室裏,對著台下微笑揮手。
“電影……開始了。”林墨低聲道。
就在這時,一股漆黑如墨的陰氣,從銀幕後方緩緩爬出,凝聚成一道高大扭曲的鬼影,麵目模糊,周身散發著吞吃一切的貪婪氣息——噬憶惡鬼。
“生人陽氣……美味的記憶……”
惡鬼尖嘯一聲,黑影暴漲,瞬間席捲整個大廳,無數黑色細絲朝著黎天魁與林墨纏來,一旦被纏上,神魂記憶便會被一絲絲抽走。
“小心!”林墨立刻甩出符咒,金光炸開,卻隻擋了一瞬。
惡鬼太強,普通符咒根本無用。
銀幕之上,那名放映員的殘魂緩緩浮現,穿著老舊中山裝,神色溫和,卻滿臉痛苦:“別……別傷害他們……我把執念給你,你放他們走……”
原來這麽多年,惡鬼一直以放映員的執念為食,逼迫他夜夜放映電影,用執念供養自己。一旦放映員執念耗盡,魂飛魄散,惡鬼便會徹底掙脫戲院束縛,衝入城市,吞吃萬千活人的記憶。
惡鬼冷笑:“晚了!今天你們三個,都要成為我的養料!”
黑影再次撲來,陰氣刺骨,幻境瞬間展開——
黎天魁眼前出現古籍鋪著火、蘇晚林墨遇險、陰陽失衡人間大亂的畫麵,全是他心底最在意的記憶,惡鬼想以此動搖他的心脈,趁機吞魂。
“天魁!是幻境!”林墨大喊,卻也被自己的記憶幻境纏住,動彈不得。
外圈的蘇晚臉色一變,立刻點燃醒神草:
“醒神藥氣入陣!穩住神魂!”
淡綠色藥氣順著門縫湧入大廳,瞬間衝破一層幻境幹擾。
黎天魁心神一凝,金灰平衡之力轟然爆發,周身金光護體,灰息鎖邪:
“你以執念為食,以亡魂為奴,害人性命,亂陰陽秩序,今日必收你!”
他不退反進,桃木劍出鞘,一劍劈散黑影,左手捏出鎖邪印,直接朝著惡鬼鎮壓而去。
惡鬼暴怒,周身黑氣翻湧,化作無數利爪,瘋狂反撲:“我要吞了你的記憶!讓你變成白癡!”
大廳之內,陰氣激蕩,放映機瘋狂轉動,銀幕畫麵忽明忽暗,放映員殘魂瑟瑟發抖,卻依舊固執地不肯停下放映——那是他一生未完成的電影,是他一輩子的執念。
激戰持續半刻鍾。
惡鬼越戰越凶,陰氣幾乎要淹沒整個大廳。
黎天魁眼神一沉,不再留手,將體內平衡之力催至頂峰,金灰二氣纏繞劍身,一劍直刺惡鬼眉心:
“鎮!”
一聲巨響,黑氣炸開。
惡鬼發出淒厲尖嘯,身軀不斷縮小,被一道金色鎖鏈死死捆住,再也無法掙紮。
“我不甘心……我還要吃……”
黎天魁冷冷開口:“你作惡多端,噬魂吞憶,該交由地府審判,入地獄受罰。”
就在此時,戲院門外陰風一卷,兩名身著黑袍的陰差手持鎖鏈,躬身行禮:
“黎先生,我等在此等候交接。”
蘇晚隨之走進大廳,指了指被鎖住的惡鬼:“辛苦兩位陰差,此鬼噬憶害人,罪孽深重,麻煩帶回地府按律處置。”
陰差應聲,鎖鏈一甩,將惡鬼牢牢鎖住,拖著不斷哀嚎的鬼影,化作一陣陰風離去。
大廳之內,黑氣散盡,陰冷氣息一掃而空。
放映機緩緩停下,銀幕歸於黑暗。
那名放映員殘魂,緩緩落在黎天魁麵前,深深一揖:
“先生……多謝你。我叫沈長青,是這裏的放映員,八十年代末,一場大火燒傷了嗓子,再也不能說話,唯一心願就是把親手剪的電影放完。可還沒來得及首映,我就突發心髒病,死在了放映室裏……”
他執念半生,隻是想把那部電影,完整地放一次。
黎天魁語氣溫和:“你的電影,已經放完了。心願已了,可以走了。”
沈長青殘魂臉上露出釋然笑容,對著空蕩蕩的戲院,輕輕鞠了一躬,隨後化作點點微光,順著陰陽通道,緩緩往生而去。
困擾整個拆遷區多時的戲院鬧鬼事件,徹底平息。
走出老戲院,天色將明。
周老先生遠遠看見,激動得連連拱手:“成了!真的成了!以後再也不會有怪聲了!”
蘇晚清點藥箱,輕聲道:“這次消耗不小,不過惡鬼順利交給陰差,沒有後患。下一樁求助,是城郊一處廢棄窯廠,說有窯工冤魂聚整合煞,已經開始傷人了。”
黎天魁望著漸漸亮起的天際,淡淡開口:
“世間有苦魂,也有惡鬼。
苦魂當安,惡鬼當收。
這便是衡守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