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剛駛入老街,遠遠便看見古籍鋪的台階上,坐著一個一身護士服、臉色蒼白的姑娘。
眼下烏青,頭發淩亂,手裏緊緊攥著一頂皺巴巴的燕尾帽,眼神裏滿是恐懼與疲憊,風一吹就忍不住打哆嗦。看見黎天魁、林墨和蘇晚回來,她猛地站起身,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
“請問……是黎先生嗎?我是市一院的護士,叫許薇薇,我們……我們醫院真的撐不住了。”
蘇晚快步上前,把人扶到門邊椅子上坐下,先點了一支安神靜心的草藥香,淡青色的煙氣緩緩散開,微微安定她那被陰氣侵擾得渙散的心神。
“別害怕,慢慢說,發生什麽事了?”
許薇薇捧著溫熱的水杯,指尖依舊在抖,驚魂未定地開口:
“我們醫院是老院區了,樓還是幾十年前的舊樓,尤其是負一樓的太平間,在最裏麵的拐角。從前隻是偶爾有點怪聲,大家都當是風吹管道,沒放在心上。可從一個月前開始,一切都不對勁了……
每到後半夜十二點,太平間外的走廊,就一定會出現腳步聲。很慢,很沉,像是穿著舊時代的布鞋,一步一步,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來回走,不停下。
燈光會一閃一閃,感應燈明明沒人過,也會一盞接一盞地亮。值夜班的護士、護工,好幾次看見走廊盡頭有一個穿藍色舊布衫的女人背影,長頭發,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有人壯著膽子喊‘誰啊’,她就慢慢轉頭……臉是青灰色的,眼睛全是白的,沒有黑瞳。
前幾天,值夜班的李姐路過太平間,被一股冷氣直接掀倒在地,回家就高燒昏迷,到現在還沒醒。醫院裏人心惶惶,夜班沒人敢上,領導壓不住,才托人到處打聽,找到了您這裏。”
她說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真的不敢再去上班了,一想到那個背影,我連覺都睡不著……”
林墨拿出羅盤,剛靠近許薇薇,指標便瘋狂旋轉,指向北方老院區的方向,陰氣重得幾乎凝成實質。
“不是普通的孤魂,是帶著極強執念、死在醫院裏的枉死鬼,滯留幾十年,怨氣已經成了氣候。”
黎天魁坐在木桌對麵,指尖輕輕敲擊桌麵,陰陽眼微微一動,已穿透層層樓宇,看到了老院區負一樓那道徘徊不去的身影。
“她不是害人,是在找人。”
蘇晚一邊認真記錄,一邊已經開始清點後勤箱:
“老醫院陰氣重,管道多、死角多,怨靈容易藏在陰影裏。我準備了清心固魂藥、破影符、安魂藥粉,還有專門引執念顯形的引憶香。她滯留太久,記憶破碎,必須先讓她把生前的事‘說出來’,執念才能解開。”
黎天魁微微頷首:
“入夜之後,去醫院。”
深夜十一點,城市安靜下來。
老市一院燈火稀疏,舊樓牆體斑駁,一走進樓道,就能感覺到一股與室外截然不同的陰冷,像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地窖寒氣,順著衣領往骨頭縫裏鑽。
許薇薇不敢靠近負一樓,隻在一樓大廳遠遠等著,反複叮囑:“太平間就在走廊最裏麵,燈一直是壞的……先生們千萬小心。”
黎天魁、林墨、蘇晚三人順著樓梯往下走。
台階陳舊,牆皮脫落,越往下,空氣越冷,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顯得格外孤寂。
負一樓的走廊燈果然壞了大半,隻有幾盞昏黃的燈忽明忽暗,地麵潮濕,泛著冷光。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黴味與淡淡的死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就是這裏。”林墨壓低聲音,羅盤指標死死釘在太平間方向,“陰氣源頭就在裏麵。”
蘇晚在走廊中段停下,迅速布好藥陣:引憶香點燃,淡紫色煙氣緩緩散開,沿著走廊蔓延;一圈安魂藥粉撒在地上,形成結界,防止怨靈被驚擾後失控衝撞;固魂香囊分別遞給黎天魁和林墨。
“我守在這裏,藥香可以幫她穩定神識,把破碎的記憶拚起來。一旦她情緒失控,我就用藥力穩住她,你們趁機引導執念。”
十二點整。
一陣緩慢、沉重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緩緩傳來。
啪嗒……啪嗒……
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節奏單調,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與固執。
昏黃燈光一閃,一道身影緩緩出現在走廊盡頭。
女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斜襟布衫,頭發花白淩亂,垂在臉前,身形佝僂,脊背微微彎曲,雙手始終交疊放在腹前,像是在護著什麽東西。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著,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一遍又一遍,眼神空洞,卻帶著一股不死不休的執拗。
林墨屏住呼吸:“來了。”
黎天魁沒有動,隻是站在陰影外,聲音平靜而溫和,穿透陰冷空氣:
“你在這裏走了幾十年,不是為了害人,是在等一個人,對不對?”
腳步聲猛地一頓。
女人緩緩轉過身。
臉色青灰,雙目泛白,沒有黑瞳,卻偏偏讓人感覺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傷與絕望。她沒有嘶吼,沒有撲上來,隻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喉嚨裏發出低沉而破碎的嗚咽,像是被人捂住嘴,哭不出聲。
蘇晚輕輕一歎,加大引憶香的藥力:
“天魁,她的記憶被痛苦封死了,我幫她開啟,你聽她的過往。”
淡紫色煙氣湧入怨靈體內。
一瞬間,陰冷的走廊風雲變色,舊時光的碎片撲麵而來——
那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
女人名叫陳桂蘭,那年三十七歲,家住城郊鄉下,丈夫早死,一個人拉扯著一個六歲的兒子,名叫小石頭。
那年鬧饑荒,又遇上瘟疫,孩子突然高燒不退,上吐下瀉,眼看就要不行了。陳桂蘭砸鍋賣鐵,連夜抱著孩子,走了幾十裏山路,趕到這家當時還叫“人民醫院”的老院區。
她身上隻有幾個零碎的粗糧餅,一分現錢都沒有,跪在醫生麵前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醫生,求你救救我兒子,我給你做牛做馬,我什麽都肯幹……”
醫生心軟,收下了孩子,安排在病房觀察。
可那時候藥品奇缺,退燒的針劑、救命的消炎藥,全都沒有。孩子燒得越來越重,呼吸微弱,小臉發紫。
陳桂蘭守在床邊,不吃不喝,三天三夜沒閤眼,一遍遍用涼水給孩子擦身降溫,抱著他小聲哼著搖籃曲。
“石頭,別怕,娘在……等天亮了,藥就來了……”
她聽說醫院後院的藥田有種草藥能退燒,趁著夜色,偷偷去挖,被看守的人抓住,打得渾身是傷,拖回病房時,衣服全被血浸透。
可她一進門,第一件事,還是撲到床邊,摸孩子的額頭。
就在那天夜裏。
孩子沒挺過去。
淩晨四點,小石頭在她懷裏,停止了呼吸。
陳桂蘭整個人僵住了。
她抱著已經冰冷的兒子,一動不動坐了整整一天,不哭不鬧,不喊不叫,眼神空洞得嚇人。醫院的人不忍心,勸她節哀,說會幫忙處理後事。
她隻是輕輕搖頭,說了一句:
“我答應過他,天亮就有藥。藥還沒來,他不能走。”
她不肯放手,死死抱著孩子,守在病房裏,誰勸都不聽。
幾天後,醫院實在沒辦法,趁她昏睡過去,悄悄把孩子的屍體移去了太平間。
陳桂蘭醒來之後,瘋了一樣滿醫院找兒子。
她從一樓跑到三樓,從病房跑到辦公室,從白天找到黑夜,一遍一遍喊:“石頭……小石頭……孃的石頭呢……”
沒人敢告訴她真相。
她就一路找到了負一樓,找到了太平間門口。
門是鎖著的。
她就站在外麵,等。
等有人開門,等能再看一眼孩子,等那一句沒兌現的“天亮就有藥”。
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站在走廊裏,從天亮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天亮。
幾天後,她油盡燈枯,靠著太平間的牆壁,靜靜地死在了那裏。
手裏,還緊緊攥著半塊沒捨得吃、用來哄孩子的粗糧餅。
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沒有人記得她的來曆。
醫院登記薄上,隻寫了“無名婦人,死於醫院走廊”。
她的屍體被草草處理,沒有墓碑,沒有名字,沒有親人祭拜。
魂魄卻困在了那一刻。
她忘記了自己已死,忘記了痛苦,隻記得一件事:
孩子在太平間裏,她要等門開,要等藥來,要接兒子回家。
這一等,就是四十多年。
四十年裏,醫院翻新,人事更迭,樓起了又修,路改了又變,隻有她,還在那條走廊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穿著當年那件藍色布衫,一步一步,走著,等著,找著。
後來的人怕她,躲她,趕她,驅她。
可她從沒想過害人。
她隻是一個,弄丟了孩子、再也等不到天亮的母親。
記憶碎片散去。
走廊裏,陳桂蘭的怨靈站在原地,渾身顫抖,空洞的眼睛裏,緩緩滲出血淚。
她終於“記起來”了。
記起了孩子的體溫,記起了自己的死亡,記起了那一場永遠等不到天亮的絕望。
“石頭……孃的石頭……”
她低聲呢喃,聲音悲涼得讓人心頭發酸。
蘇晚眼眶微紅,輕聲說:
“她不是惡鬼,她隻是一個沒來得及和孩子告別的娘。執念太深,所以走不了。”
林墨沉默不語,羅盤不知何時,已經不再顫動。
黎天魁緩步走上前,語氣溫和,卻帶著能安定魂魄的力量:
“孩子沒有怪你。
他走的時候,一直抱著你,聽著你哼的歌。
他不冷,不餓,不害怕。
你等了四十年,夠了。
我送你去見他,你們一起走,不再分開。”
他抬手,金灰相融的平衡之力溫柔鋪開,化作一輪柔和的光。
光影之中,隱約出現一個小小的、模糊的男孩身影,朝著女人伸出手,小聲喊:
“娘……”
陳桂蘭渾身一震。
四十年的等待,四十年的執念,四十年的悲涼與孤獨,在這一刻,轟然破碎。
她緩緩抬起手,朝著那道小小的身影走去。
“石頭……娘在……”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在光芒之中漸漸相融,隨後化作點點微光,順著引魂之路,緩緩消散在走廊盡頭。
腳步聲消失了。
燈光穩定了。
陰冷刺骨的氣息,徹底散去。
太平間的門,安安靜靜。
這條徘徊了四十年的走廊,終於,不再有等待。
三人走上地麵。
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
許薇薇在大廳裏焦急等待,看見他們出來,立刻迎上來:“先生……怎麽樣了?”
“解決了。”蘇晚微微一笑,“以後夜班,不會再有腳步聲了。”
許薇薇愣了幾秒,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捂著嘴不住道謝。
黎天魁望著漸漸亮起的天色,輕聲道:
“很多鬼,不是凶,是苦。
化解凶煞易,化解苦執難。”
蘇晚合上藥箱,清點著剩餘的草藥:
“市區還有一棟廢棄的電影院,傳說放映機半夜自己轉,銀幕上一直放一部沒拍完的老電影,已經有人連著三次來求助了。”
林墨收起羅盤,笑了笑:
“聽起來,又是一段,被時光困住的往事。”
黎天魁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