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剛駛進老街口,遠遠就看見古籍鋪門口蹲著一個麵板黝黑、滿身鹹腥味的漢子。
一身洗得發白的漁衫,褲腳卷著,沾滿泥沙,手裏緊緊攥著一隻褪色的平安符,來回踱步,神色焦灼得快要冒煙。一見黎天魁三人下車,“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聲音帶著哭腔:
“先生!黎先生!求您救救我們漁村!再這樣下去,全村人都要絕在海上了!”
蘇晚連忙上前扶人,溫聲穩住他情緒:“大叔你先起來,慢慢說,地上涼。我先給你點一支安神香,你身上沾了很重的海陰之氣,再拖下去人會受不住。”
她一邊點燃細香,一邊遞過熱水,手腳麻利地取出紙筆,輕聲引導:“你是哪個漁村的?船出了什麽事?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漢子抹了把臉,嘴唇幹裂,聲音發顫:
“我叫陳老根,是南邊三門灣漁頭村的。我們村世代靠海吃海,可從三個月前起,海裏就不對勁了——
一到漲潮,海麵就飄哭聲,霧大得伸手不見五指,船一開出去就失控,羅盤亂轉,螺旋槳像是被什麽東西纏住,好幾艘漁船直接翻了。
活著回來的人都說,看見海裏有穿舊時代衣裳的人,扒著船邊哭,喊著‘冷啊……餓啊……回家……’
請過神婆,拜過龍王,燒過船祭,全沒用。昨天又少了三條船,七條人命沒了,再這樣,我們村真的撐不住了!”
林墨眉頭一皺,掏出羅盤晃了晃,指標剛一沾到陳老根身上,立刻瘋狂亂跳,帶著一股極重的水煞沉冤之氣。
“是沉舟怨靈,而且不是一兩個,是一整船橫死的人,聚在潮水裏成了氣候。”
黎天魁望著南方海麵的方向,眼底微光一閃:
“不是近代的船。看怨氣沉厚程度,應該是幾十年前,甚至更早,遇上風暴、戰亂,一船人全死在海裏,屍骨無存,魂魄困在洋流裏,日日夜夜重複沉船那一刻的恐懼和寒冷。”
蘇晚合上記錄本,眼神認真:
“海上怨靈和陸地不一樣,水陰克陽,普通符咒威力大減。我已經準備齊全:
防水符、避水香囊、固魂湯藥、壓潮藥粉,還有引魂用的舊船木、海沙、燈油。
另外,我多帶了三份清心藥,防止你們被怨靈的情緒帶進去,陷入幻境。”
陳老根聽得一愣一愣,連連磕頭:“先生連海裏的東西都備好了……真是、真是活神仙啊!”
一路顛簸,次日清晨,漁頭村。
剛到海邊,一股刺骨的濕冷撲麵而來,明明是晴天,海麵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青霧,浪聲裏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哭泣聲,聽得人心裏發毛。
村裏老人小孩都聚在岸邊,一個個麵色憔悴,眼睛紅腫,看見陳老根帶人回來,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老根,這位就是你說的黎先生?”
“先生,我們村真的沒救了嗎?”
“我兒子還在海裏沒回來啊……”
哭聲一片。
黎天魁目光平靜,聲音不大,卻穩穩壓住全場混亂:
“船難不是龍王發怒,是海裏有一船枉死的人,魂魄困在潮水裏,每一次漲潮,都是他們在重複死亡。我不是來鎮壓他們,是來送他們回家。”
一個白發老人拄著柺杖走上前,顫聲道:
“先生,不瞞你說,老一輩傳過,解放前,有一船壯丁被抓去當苦力,開船遇上台風,全船二十多口,沒一個活下來,屍體都被洋流捲走了。難道……是他們?”
“是。”黎天魁點頭,“他們無棺無墳,無家可歸,一到潮起,就出來找船、找人,想跟著一起上岸。”
蘇晚這時已經在岸邊找了塊避風處,鋪開布單,一樣樣拿出東西:
“林墨哥,你在東、南、北三個方向布壓潮陣,我在岸邊設引魂燈,用舊船木引它們過來。天魁,等會兒潮起,怨靈會很多,你一旦被幻境纏住,我就用藥香把你拉出來。”
“好。”
沒過多久,漲潮了。
海浪越來越大,青霧越來越濃,海麵傳來清晰的哭泣聲,由遠及近。
隱約間,霧裏出現一艘破舊的木船影子,船上影影綽綽站滿了人,衣衫濕透,麵色慘白,眼神空洞,朝著岸邊緩緩漂來。
“來了!”林墨低喝一聲,羅盤指標瘋狂顫動。
岸邊村民嚇得連連後退,有人忍不住捂住嘴哭了出來。
黎天魁邁步走到最前麵,迎著潮水,聲音穿透濃霧:
“船上諸位,你們死於海難,屍骨沉海,家鄉難歸,心中苦楚,我明白。
今日潮起,我引你們上岸,不是收押,不是驅趕,是送你們歸鄉入土。”
船上怨靈聽見聲音,動作一頓,哭聲稍稍弱了幾分。
可就在這時,一個渾身濕透、麵色青紫的壯年男子虛影,猛地從水裏衝出來,厲聲嘶吼:
“假的!都是假的!我們死了這麽多年,誰管過我們!誰記得我們!”
他一吼,其他怨靈也跟著躁動起來,海浪瞬間暴漲,朝著岸邊撲來。
“天魁!它們情緒不穩了!”蘇晚急喊。
黎天魁不退半步,語氣沉而穩:
“我沒有騙你們。
村裏老人記得你們,地方誌記著你們,我帶來了你們當年出事海域的海沙,帶來了能引魂歸鄉的燈。
你們恨的不是活人,是死不瞑目。”
他轉頭看向岸邊老人:“老人家,當年那船人的名字,你們還能說出幾個?”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哽咽著開口:
“能!大柱、水生、阿貴、來福……都是我們村出去的娃啊!”
一個個名字被喊出來,海浪漸漸平息。
那些怨靈怔怔地聽著,空洞的眼睛裏,慢慢滲出淚水。
蘇晚抓住時機,立刻點燃引魂燈,燈火在海風裏穩穩不滅,柔和的光朝著海麵照去:
“潮靈歸岸,魂歸故土,燈亮之處,便是歸途。”
黎天魁抬手,金灰平衡之力鋪開,溫柔裹住整船怨靈:
“你們不是害人的鬼,隻是回不了家的人。
從今往後,不再有風浪,不再有寒冷,跟著燈火,走輪迴路,投胎轉世,再也不遭海難苦。”
哭聲漸漸變成嗚咽,再慢慢安靜下來。
那名帶頭的壯年怨靈,對著黎天魁微微一躬身,又對著漁村方向深深一拜。
隨後,一船虛影,跟著引魂燈的光,緩緩消散在潮水之中。
霧散了。
浪平了。
海麵恢複清澈,陽光灑在波浪上,金燦燦一片,再也沒有半分陰冷。
岸邊村民愣了許久,突然齊刷刷跪下,哭聲變成了感激的哭喊。
“謝謝先生!謝謝先生!”
黎天魁輕輕抬手:“起來吧,海已安,船可出,往後風平浪靜。”
回去的路上,陳老根一路千恩萬謝,要塞一兜最新鮮的海貨給蘇晚。
蘇晚笑著婉拒,回頭清點藥箱,輕聲說:
“這次消耗有點大,不過還好都在計劃內。下一個求助,是市區一家老醫院,說太平間附近夜夜有腳步聲,護士不敢值夜班,已經等了好幾天了。”
黎天魁望著窗外掠過的風景,淡淡應了一聲:
“嗯,回去休整一下,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