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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出了墨幽洞起,衛揚總覺得自己骨頭縫裡都滲進了那股陰冷的味道。
但比起身體上的煎熬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心裡的憋屈與恨意。
想他堂堂二長老兒子,從小到大在這淩霄樓裡誰見了不給幾分薄麵?
如今卻因為一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侄女被樓主罰去那種地方受罪!
這筆賬他衛揚記下了。
待休養了好幾天,喝了不少衛百川讓人熬的滋補湯藥,衛揚才覺得那股子寒氣被驅散了大半,精神頭也慢慢恢複過來。
隻是在夜深人靜時偶爾想起墨幽洞裡的陰冷黑暗,他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打個寒顫。
這天吃早飯時,衛揚放下碗筷看向主位上的父親,開口道:
“爹,我今天想去一趟玉星院。”
聽到兒子的話,衛百川筷子一頓,抬起頭,警惕道:
“揚兒,你去那乾什麼?”
衛揚臉上露出一抹苦笑,語氣放得很誠懇:
“爹,正是因為惹了事纔要去善後。”
“當初我確實失了分寸,說了不該說的話,從而連累了那位淩小姐。”
“樓主罰我去墨幽洞也是我該受的,如今我出來了,於情於理都該親自去給人家賠個禮道個歉。”
“不然,這事兒在樓主心裡始終是個疙瘩。”
他頓了頓,看著父親的表情繼續道:
“而且,那位淩小姐如今是樓主的心頭肉,咱們就算不能跟她交好,至少也不能把關係弄得太僵。”
“表麵功夫總要做一做,我帶上份像樣的禮去服個軟,說幾句好話,她一個剛來的小姑娘,就算心裡頭還有氣也不好意思發作。”
“這事兒就算翻篇了,往後咱們明麵上還是和和氣氣的….…”
他冇說下去,眼神有些躲閃。
衛百川聽著兒子這番話沉吟了片刻。
揚兒說得倒是在理。
淩暉耀如今對他們這一房處處提防,如果衛揚能主動去緩和一下關係,至少麵子上過得去也許還能讓淩暉耀放鬆些許警惕。
畢竟…..大丈夫能屈能伸。
“嗯,你想得還算周到。”
衛百川點點頭,但眼中仍有擔憂,“不過,玉星院有滅和啟守著,那兩個傢夥隻怕不會輕易讓你進去。”
“所以我得帶著禮,客客氣氣地去道歉。”
衛揚道,“他們就算再不講情麵,我好好說話,他們總不能動手趕人吧?”
“萬一實在不讓進,我就把東西留下托他們轉交也算儘了心意。”
“往後即使樓主問起來,咱們也有話說。”
衛百川覺得兒子考慮得周全便不再阻攔。
他立即讓人從庫房裡挑了幾樣東西出來:
一匹上好的湖綢,料子光滑如水,顏色是嬌嫩的鵝黃,適合年輕姑娘做衣裳。
一對成色極好的羊脂玉手鐲,溫潤細膩,戴在手上襯得麵板白。
還有一盒從南邊特意采買來的精緻點心,用雕花食盒裝著,看著就體麵。
“這些應該夠了。”
衛百川道,“她一個鄉下丫頭,未必見過什麼好東西,見了這些,氣也該消幾分。”
衛揚點頭,讓人將禮物裝好。
臨出門時,他看了一眼在旁邊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應元朗,招呼道:
“元朗,跟我一起去。”
應元朗臉色瞬間就垮了下來,苦得能擰出黃連汁來,他連忙擺手:
“啊?表哥,我……我也去?”
“哎喲!我肚子有點疼,可能昨天吃壞東西了……您,您自己去不就行了嗎?我在家幫舅舅對對賬……”
“少廢話!”
衛揚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讓你陪我去道個歉怎麼了?”
“還想躲懶?趕緊的彆磨蹭!”
應元朗感覺心裡那個苦啊,比吃了黃連還苦。
一想到玉星院,那個有滅和啟守著的地方,那個他們剛得罪過的樓主侄女住的地方,他躲還來不及呢,現在卻要主動送上門去?
這不是找不自在嗎?!
可看著表哥那陰沉的眼神,還有旁邊舅舅衛百川也投來不悅的目光,應元朗知道自己躲不掉了,隻能認命地耷拉著腦袋,不情不願地跟在衛揚身後出了門。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山道往玉星院走去。
衛揚手裡提著裝禮盒的精緻提籃,臉上還帶著一絲準備道歉時該有的愧色快步走著。
應元朗則垂頭喪氣,像隻被押赴刑場的鵪鶉。
遠遠望見守在玉星院門口的滅和啟,應元朗的腿肚子就開始發軟,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恨不得貼在衛揚背後。
衛揚卻步伐不變,徑直走到院門前,在距離滅和啟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將手中的提籃輕輕放在腳邊,然後對著兩人拱了拱手,臉上立刻浮起謙卑的笑容:
“滅統領,啟統領,您二位辛苦。”
“在下今日特來求見淩小姐,為前些日子的事情當麵賠禮道歉。”
“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二位通融通融,容我進去說幾句話。”
滅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霜。
他連眼皮子都冇抬一下,聲音硬邦邦地砸了出來:
“不必了,東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小小姐冇空見你。”
這態度…..毫不意外也毫不客氣。
應元朗在後麵縮了縮脖子,心裡卻偷偷鬆了口氣。
不讓進纔好,趕緊走趕緊走。
可衛揚卻像是冇聽出滅話裡的拒絕之意,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加誠懇了些,舔著臉道:
“滅統領,在下知道前些日子確實對不住淩小姐。”
“在下日日夜夜都在後悔,實在不該一時糊塗提議叫淩小姐去後山。”
“今日特來登門致歉,若是連麵都見不上,這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還請您進去幫忙問一聲,若是淩小姐當真不願意見我,在下絕不多留放下東西就走。
“勞煩您了。”
他說著又對著滅深深地作了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滅看著他這副低眉順眼,誠懇道歉的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人……倒是挺能裝。
不過他說得在理,去問一聲小小姐的意見也不算越矩。
於是他轉頭和啟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啟微微點了點頭。
“等著。”
滅丟下兩個字,轉身便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陽光暖融融地照著,淩篤玉正坐在輪椅上被淩蕊推著散步,她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滅快步走到近前,躬身行禮:
“小小姐。”
淩篤玉抬頭看向他,目光溫和:
“滅,怎麼了?”
“衛揚和應元朗來了,在院外求見。”
滅言簡意賅道,“說是來給您賠禮道歉,您要見嗎?”
淩篤玉聞言,手指輕輕按在輪椅的扶手上,眼神微微一閃。
衛揚從墨幽洞出來這才幾天,就迫不及待地來了?
“他出來多久了?”
淩篤玉問。
“約莫七八日。”
滅答道。
淩篤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容卻不達眼底:
“從墨幽洞那種地方出來,幾天就能養好精神,還想著來賠禮道歉……這位衛公子,恢複得可真快。”
“足以可見此人心性絕不簡單。”
她沉吟了片刻。
還賠禮道歉呢?
隻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
不過嘛…..她倒想看看這個人到底想乾什麼。
如果躲著不見,反而顯得自己心虛膽怯。
“讓他進來吧。”
淩篤玉淡淡道,“既然他這麼誠心,那我也該見見。”
“是。”
滅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淩蕊在一旁有些擔心,壓低聲音道:
“阿玉小姐,您真要見那兩個人?”
“他們肯定冇憋好屁!您身子還冇好利索呢……”
淩篤玉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冇事,就在咱院子裡見。”
“光天化日之下有滅和啟守著,他們還能吃了我不成?”
滅回到院門口對衛揚冷聲道:
“進去吧,小小姐同意見你們。”
衛揚眼中閃過喜色,隨即便被他壓下,臉上仍是是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樣,連聲道謝:
“多謝滅統領!多謝二位通融!”
他連忙彎腰提起地上的提籃示意應元朗跟上,邁步走進了玉星院的院門。
應元朗雖心裡叫苦不迭可也隻能硬著頭皮跟了進去,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一進院子,映入眼簾的便是輪椅上那個沉靜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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