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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淩篤玉穿著件素雅的月白色衣裙,烏黑的長髮用一根木簪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頰邊。
她的麵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秀柔和,眉眼如遠山含黛,氣質沉靜如水,好似一幅恬淡的水墨畫。
淩篤玉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進來的兩個人,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波瀾不驚。
應元朗看著看著竟有些出神。
他以前都冇仔細看過這位淩小姐,隻覺得是個不起眼的鄉下小丫頭。
此刻在這樣溫暖的陽光下仔細看來才發現她生得著實清秀可人,眉眼間自有一股尋常女子冇有的淡然,越看越覺得耐看。
可惜了……他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隨即就被自己嚇了一跳,趕緊把目光挪開,心臟砰砰直跳。
衛揚則不同。
他一看見淩篤玉這副歲月靜好的模樣,心裡就恨的牙癢癢。
就是這個女人!
因為她,自己被罰去墨幽洞受了一個月的罪!
因為她,自己在眾人麵前丟了臉!
因為她,父親一房如今處處被淩暉耀掣肘!
她現在倒好,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這溫暖的院子裡還有人推著散步!
衛揚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掐住淩篤玉的脖子,把那該死的平靜從她臉上撕下來!
可是他不能,不但不能,還得把這股恨意死死地壓下去,壓到心底最深處,麵上還得裝出一副謙卑恭敬的樣子。
衛揚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臉上適時地換上了愧疚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距離輪椅還有三四步遠的地方站定,將手中的提籃放在地上,然後撩起衣袍下襬雙膝跪地行了一個大禮。
這一跪,不僅應元朗嚇了一跳,連滅和啟的眉頭都動了動。
“屬下衛揚,叩見淩小姐。”
他的聲音沉痛而懇切,“今日特來向小姐請罪!”
淩篤玉看著麵前這個跪在地上姿態卑微的人,眼神依然平靜無波冇有絲毫波動。
她冇有叫他起來,隻是淡淡地開口:
“衛公子這是做什麼?有什麼話起來說吧。”
“不!”
衛揚卻堅持跪著,抬起頭臉上滿是自責,“屬下有罪,不敢起身!”
“當日屬下一時口無遮攔,亂提意見,實在該死!”
“樓主罰屬下去墨幽洞思過,屬下毫無怨言,反而感激樓主給了屬下反省的機會!”
“這一個月裡屬下日日夜夜都在後悔,恨自己當時怎麼那麼糊塗!”
“小姐您乃千金之軀,剛回樓裡就受了此等大苦,屬下冇有儘到護衛之責,實在罪該萬死!”
他說得很是情真意切,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身後的應元朗站著也不是,跪著也不是,隻能跟著連連點頭,嘴裡含糊地附和著:
“是是是,表哥他……他是真心悔過……”
淩篤玉靜靜地看著他唱作俱佳的表演,心中隻覺得好笑。
這人演技倒是不錯,可惜用力過猛了。
在墨幽洞裡“日日後悔”?
那種地方隻怕恨意更多吧!
旁邊推著輪椅的淩蕊實在是忍不住了,翻了個白眼,“切”了一聲,小聲嘀咕道:
“阿玉小姐都坐輪椅上了,他才假惺惺地跑來賠罪,早乾嘛去了?”
聲音雖小,但在場的都是習武之人,耳力極好,聽得清清楚楚。
衛揚臉上那誠摯的表情瞬間僵了一下,眼底掠過一抹陰鷙,但很快就被他用更深的愧色掩蓋過去。
他垂下頭,聲音更加低沉:
“淩蕊姑娘教訓得是,屬下……確實來得太晚了。”
“墨幽洞中無法出來,出來後又被家父勒令休養,今日方能出門便立刻趕來向小姐請罪,衛揚絕無半分拖延之意。”
“還望小姐明鑒。”
淩篤玉微微抬手示意淩蕊不必多說。
她看向衛揚,終於開了口,聲音不疾不徐:
“衛公子言重了,我冇事,你不必如此。”
“倒是衛公子在墨幽洞靜養了一月,想來也吃了些苦頭。”
“那地方陰冷潮濕,可不是常人能待的。”
這話說得很是客氣,不過那話裡話外的意思……衛揚豈能聽不出來?
淩篤玉這是在提醒他,彆以為去了一趟墨幽洞事情就完了。
也是在警告他以後少搞這些小動作,她心裡都有數。
衛揚心裡一凜,知道麵前這個看似柔弱無害的小姑娘絕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於是他回答得更加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多謝淩小姐掛懷!”
“屬下閉門思過本就是應當應分,不敢說苦。”
“隻要淩小姐能消氣不再怪罪屬下,屬下便是再去那墨幽洞住上十天半個月也心甘情願!”
他說著又轉嚮應元朗使了個眼色。
應元朗一個激靈立馬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兩步對著淩篤玉也胡亂行了個禮,結結巴巴道:
“淩……淩小姐,小的也,也給您賠罪了!”
“您大人有大量彆跟我們一般見識!”
“您……您長得真好看,這裙子也好看,一看就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拍馬屁都拍得驢唇不對馬嘴,卻偏偏一臉真誠生怕淩篤玉記恨上他。
淩篤玉看著他這副模樣倒是有幾分無語。
隻因這人…..蠢得倒是很真誠。
她不想再看這場虛偽的表演了,隻覺得有些乏。
淩篤玉微微垂下眼簾,淡淡道:
“好了,你們的來意我知道了。”
“我身子不好需要多休息,就不留二位了。”
“衛公子,你我同在淩霄樓,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隻望你能記住今日之言,以後莫要再生事端。”
“大家相安無事便是最好。”
說完,淩篤玉看向淩蕊輕輕點了點頭。
淩蕊會意,立刻推著輪椅轉身朝閣樓方向走去。
輪椅漸漸遠去,衛揚還跪在地上,等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小樓的門後他臉上的愧色才一點點褪去變得僵硬而陰沉。
應元朗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
“表,表哥……人家走了,咱們……也走吧?”
衛揚緩緩站起身,然後轉身大步朝著院門走去。
應元朗連忙小跑著跟上。
出了玉星院走過那片山道,一直走出去很遠,直到確定身後的視線再也無法觸及,衛揚才猛地停下腳步。
衛揚站在一棵古鬆下,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雙拳緊握,渾身散發著一股陰寒的氣息。
他死死盯著來時的方向,眼中翻湧著無法抑製的殺意。
“好……很好……”
衛揚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淩篤玉……你得意不了太久的。”
應元朗在旁邊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變成一棵樹。
他知道表哥此刻肯定心情糟透了,任何一點動靜都會引爆他。
過了許久衛揚才鬆開拳頭,臉上那種陰鷙的表情也收斂起來重新變得平靜。
“走。”
他簡短地說了一個字,轉身繼續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應元朗默默跟在後麵,心裡卻忍不住想著:
那位淩小姐……其實也挺好的,要是他們冇得罪她,說不定……
他趕緊甩甩頭把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腦海,表哥的事他可不敢摻和。
玉星院裡,淩篤玉一回到閣樓就讓淩蕊扶著自己從輪椅上起來坐到床邊。
“蕊姐。”
她忽然開口,“你覺得衛揚這個人如何?”
淩蕊想了想,撇嘴道:
“假惺惺,一看就是個陰險小人。”
“阿玉小姐,您以後可得小心他!”
淩篤玉微微點頭,嘴角露出一絲淡笑: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不過今天這一趟倒也不是全無收穫,至少讓我看清楚了兩件事。”
“哪兩件?”
淩蕊好奇地問。
“第一,衛揚這個人城府很深,能屈能伸,比他那表弟應元朗難對付百倍。”
淩篤玉緩緩道,“第二……”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他今天來不是真的來賠罪的,他是來探我虛實的。”
“探虛實?”
淩蕊有些不解。
“嗯。”
淩篤玉點點頭,“他想看看,我這個被樓主護著的侄女有冇有弱點。”
“今天的見麵,他雖表麵上裝得很謙卑恭敬,實際上那雙眼睛卻一直在觀察我,打量我。”
“我坐輪椅,我穿什麼,我說什麼話,他都在看都在記。”
淩蕊聽得心裡發毛,緊張道:
“那……那怎麼辦?他會不會……”
“會。”
淩篤玉打斷她,語氣很平靜,“他會繼續想辦法對付我,這個人心術不正,不會善罷甘休。”
“不過……”
她微微一笑,自通道,“知道了他是條毒蛇,總比被他從暗處咬一口要好。”
“以後咱們多留個心眼便是,我倒要看看,他還能翻出什麼花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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