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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鈴剛歇,淩辰從後門溜出去。
他走得慢,像飯後散步,穿過小花園繞到圍牆拐角。那棵老槐樹杵在那兒,枝葉投下好大一片陰涼。平時鬼都不來。
淩辰在樹下站定。
四周靜得隻剩風聲。他閉上眼,先放開那點微弱感知——像把耳朵貼在地上聽。風過樹葉,蟲蟻爬土,遠處水管滴水。然後,在所有這些聲音的縫隙裡,他捉到一絲“流動”。
冰涼,淡得幾乎不存在。
但確實是它。
他背靠樹乾坐下,樹皮硌得慌。調整呼吸,心跳緩下來,開始運轉改良過的引氣訣。
這次不是“吸引”,是“汲取”。像用麥稈吸石縫裡的露水,力道輕了夠不著,重了驚散。
全部心神沉進去。
時間粘稠起來。遠處又響了一次鈴,他冇動。
那絲清涼氣息,在感知裡顯了形——比頭髮絲還細,泛著點月光似的銀白,在槐樹根附近的土裡慢吞吞遊移。
淩辰屏住呼吸。
神魂牽引著它,一點一點從土裡剝離。慢得折磨人。額角冒汗,後背校服濕了一小片。
成了。
氣息觸到麵板的瞬間,他渾身一顫。
像乾裂的土地淋到第一滴雨。刺痛,緊接著是細微的顫栗。那縷清涼順著毛孔滲入,沿著乾涸的經脈艱難往前挪。
所過之處,傳來清晰的刺痛感。
淩辰咬牙忍著。
他知道這是好事。經脈萎縮太久,被靈氣強行撐開,痛是必然。那縷靈氣在體內走了不到三寸,就開始迅速逸散。
大半化為烏有。
隻剩最後一絲,比針尖還細的涼意,顫巍巍彙入眉心,溫養那片殘破的神魂廢墟。
太少了。
少到幾乎可以忽略。當淩辰睜開眼時,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亮光。
成了。第一步。
他靠在樹上緩氣,臉色發白,是神魂消耗過度。但精神清明瞭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像蒙塵的鏡子被擦去一粒灰。
夠用。
他正想再試,樹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踩在落葉上,窸窸窣窣的。淩辰渾身一僵,所有氣息瞬間收斂,臉上那點蒼白硬壓下去。他睜開眼,表情恢複木然。
“辰子?”
趙磊從樹後探出半個腦袋,圓臉上寫滿困惑,“你躲這兒乾啥呢?”他蹲過來,盯著淩辰臉看,“臉色這麼白,不舒服?”
“冇事。”淩辰站起身,拍褲子上的土,“這兒清淨。”
“清淨?”趙磊扭頭看看老槐樹,嘟囔,“這破樹有啥好看的?陰森森的。”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老沈下午小測驗,張揚那孫子放話要看你現原形。”
淩辰冇接話。
他目光掃過趙磊來的方向。剛纔修煉時,全部感知向內收,對外界警覺降到最低。趙磊靠近到樹後,他才聽見腳步聲——這很危險。
更讓他心底發沉的是,在趙磊腳步聲出現前的一刹那,他似乎感覺到另一道視線。
極其隱晦,一閃而逝。
像有人隔著很遠朝這邊瞥了一眼,又迅速移開。快得像錯覺。
“辰子?”趙磊伸手在他眼前晃,“發啥呆呢?走啊,快上課了。”
“嗯。”
淩辰收回目光,跟著往回走。腦子裡轉得飛快。
那道視線……是誰?
路過的學生?不像。那種感覺更像“打量”,帶審視意味。而且消失得太快,太乾淨。
他想起沈硯舟辦公室裡並排擺的兩張試卷。想起蘇清月課本扉頁上那個小小的“辰”字。
這學校裡,盯著他的人,不止張揚一個。
“哎,你到底咋了?”趙磊側頭看他,“從早上就不對勁。”
“想點事。”淩辰打斷他,語氣平淡,“月考的事。”
趙磊“哦”了一聲,撓撓頭,“你也彆太拚。張揚那傢夥,就是嘴賤……”
他冇說完。
因為淩辰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教學樓三樓的某個視窗。
那是教師辦公室。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裡麵冇人。
“看啥呢?”趙磊也抬頭。
“冇什麼。”淩辰轉回頭,繼續走。
他麵上平靜,心裡繃緊了一根弦。
剛纔那一瞬間,他隱約覺得,那道視窗後麵,好像有人影晃了一下。
是沈硯舟?還是彆的老師?
或者……是彆的什麼東西?
他想起夢裡夜殤那雙冰冷帶笑的眼睛。不會,他立刻否定。夜殤如果真找到這裡,絕不會隻是遠遠看一眼。
但如果不是夜殤……
淩辰握了握拳,指甲掐進掌心。
這身體太弱了。弱到連修煉時最基本的警戒都維持不住。
得加快。
哪怕隻是一絲一毫的靈氣,也得儘快積累。神魂每恢複一點,感知就能強一分。至少下次,不至於被人摸到身後都察覺不到。
“辰子。”趙磊忽然壓低聲音,“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淩辰側頭看他。
趙磊表情難得認真,圓眼睛裡冇了傻樂,全是擔憂,“你要真有事,彆憋著。我雖然冇啥本事,但……總能幫你想想辦法。”
淩辰沉默了兩秒。
“冇事。”他說,語氣緩了點,“就是有點累。”
“真的?”
“真的。”
趙磊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嘴一笑,用力拍他肩膀,“行!冇事就行!走走走,上課去!”
他勾著淩辰脖子往前走,力氣大得讓淩辰踉蹌了一下。
淩辰冇掙開。
他任由趙磊拖著,目光卻再次掃過三樓那個視窗。
窗簾還在晃。
裡麵依舊空無一人。
但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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